师挽棠有“病”,沈晏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能问鼎原著不可动摇的最大反派boss的地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师挽棠叛出昆仑宫,与鬼修为伍,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天大的异类。他的修炼功法和其他人不同,和现存的任何一种类型的修士都不相同,正常的修炼需要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再以独特的功法使其流转全身,最后流入丹田,获得自己需要的独特灵力,无论是哪种修法,都离不开经脉运转剔除杂质这一环节,可偏偏师挽棠就不需要。

他的身体,沈晏曾经有位好友,戏称之为人间聚宝盆,旁人日日修炼,勤耕不缀才能获得的仙法之源,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自觉吸纳,还不必花费漫长的时间融合,打个比方,正常人吐息吞纳灵气,需要五个时辰才能达到溢满的状态,这个过程中,须得静心凝神,否则便无法调和出精纯柔和的灵力,像沈摇舟这种天赋极强的,可以将这个过程缩短至一个至半个时辰,但师挽棠不同,他不需要吐纳,也不需要调息,他的身体里面有个不会停歇的永动机,只要他还活着,哪怕是睡梦中都会自发地存储灵气,并且因为这不运转不调和的独特吸纳方式,他储灵气的速度快得惊人,也就是说,无论任何时候他的灵力都是巅峰状态,如此而言,师挽棠相当于出生就站在了山顶,寻常修士厉害与否评判主要有两个条件,一个是灵力强度,那是奠基的基石,一个便是对各类咒决招式的运用,那是决定能否发挥全部力量的关键,师挽棠已经把其中一项技能点加满了,他专修的只有第二个,这便是为何他脱离昆仑宫后便能一日千里的主要原因。

但聚宝盆也有自己的弱点,灵力没有经脉的过滤便进入身体,定然会带入大量的杂质,对此,师挽棠的身体机能也有独特的应对之法,它会将大量的杂质囤积在某个角落,每个月定期释放,释放之时,那些洪流般的灵力便会不受控制,身体以外的灵力横冲直撞,身体以内的灵力也横冲直撞,其中痛苦不必多言,更关键的是,这样的释放不止对身体有害,对识海也有一定的损伤,到了后期,师挽棠战斗力扶摇直上,与此同时积攒的伤害成倍增加,寻不到适合的解决之法又恰好超出他的控制范围时,他就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疯子。

细细咀嚼着这意味深长的二字,沈晏看着眼前的师挽棠,忽然生出无法遏制的遗憾。

“……沈晏?”师挽棠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好半天才意识到眼前的情况,布满红血色的双眸因为突然的清醒显得茫然无措,直到沈晏不自觉地上前一步,他陡然回神,声嘶力竭道:“不许过来!”

“……”

沈晏停住了脚尖,沉寂的目光却兀自走过一地狼藉,分毫不差地落到了师挽棠眼里,后者狠狠一颤,不知道是慌张还是恐惧地抓起旁边的软枕,用力掷出去,“滚!”

他忽然歇斯底里,疯狂咆哮,狂乱地拿起手边一切可以拿住的事物,张牙舞爪地抛掷出去,像是被沈晏浑身的侵入感逼得发了疯,再也克制不住,终于,雕花木床受不得他如此疯狂地捶打,苦苦支撑片刻,轰然断裂开来,师挽棠坐在一地废墟之间,余恨未消,两只通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沈晏快步走近,用力掰开他掐在自己胳膊上的指甲,难得疾声厉色道:“师挽棠扔东西就扔东西,你掐自己干什么?!”

“……”室内又安静了一瞬,他怔怔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右手小臂抓得鲜血淋淋,狰狞的抓痕蜿蜒着布满了胳膊,他下意识抬头,发现沈晏脸上未来得及褪去的,竟然是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意,怒意之下仿佛有更深切的东西,令他镌刻般的眉眼看起来无比冷凝。

师挽棠睁大眼睛,盯着他侧脸那道血痕看。

忽然,门被笃笃笃敲响了。

纪敏颤巍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王,沈公子……你们没事吧?”

师挽棠不吭声,沈晏也不吭声,两人一站一坐,对峙般相互注视着,不知过了多久,师挽棠喉间发出一声小兽似的呜咽,然后痛苦地闭上了眼,蜷缩起双腿将自己环抱住。

沈晏抬手,歘歘歘打出几个结界,将卧房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声音,灵力,响动,皆被封锁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师挽棠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他会算好日子,提前一天闭关,在闭关地四周打上厚厚的结界,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没人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

这次是个意外,沈晏虽然不知道他每月发作的具体日期,但能将师挽棠打得如此措手不及,恐怕……是时间提前了。

裹挟着灵力的风流又开始游走起来,师挽棠将头埋在双膝之间,不时发出隐忍而克制的低吼声,沈晏不躲不避,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如一把山外而来的凉风。

“师挽棠,”他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我方才打出了四道结界,所有的灵力都用光了,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如果你不能控制这些暴动的灵力,取回身体的主导权,你很有可能会杀了我。”

呜咽声一下子停了。

第17章 异魂

沈晏这几句话的威胁性简直是致命的,师挽棠即便憋得青筋狂跳,周围游走的灵力流也始终控制在一个缓慢而稳定的状态,沈晏站在灵力旋涡中心,眉目不惊,发尾扬起温柔的弧度,师挽棠失去了一个发泄的出口,只能变本加厉地怒吼、扔砸,沈晏始终站在他身前,但凡看到他有自残的迹象,立刻出手如电将他掣肘住。

过了许久,大概漫长得有一个世纪吧,高入云霄的声响渐渐停歇下来,师挽棠唇间的咆哮变成一下一下的哽咽,或许是嗓子拉得厉害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思绪恢复的第一件事,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沈晏的衣裳下摆。而后他抬起眼,那里面的红血丝已经渐渐褪去,乌黑的眼珠如被洗濯的黑曜石,转瞬间又蒙上一层雾气,鸦翅般的睫羽被生理泪水沾染得湿漉漉的。

那双眼睛形状姣好,正努力地一眨一眨地克制着泪水渗出,他揪住沈晏的衣摆仰头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固执地盯着他流畅的下颌线看,仿佛伤痕累累的小兽,冥冥之中知道这是方才陪伴他的人,于是在清醒的第一刻,便下意识地伸出依赖的手,寻求安慰。

沈晏识海轰然震荡,沉闷的声响一下下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终于按捺不住,猛然弯腰,将师挽棠抱进了怀里,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他后脑的发丝上,他隐忍地闭上了眼睛,呢喃道:“师挽棠,你得战胜它。”

被疼痛折磨,被阴暗侵袭都没哭过的师挽棠,在落入这个的怀抱的一刹那,忽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移开手,抓上了沈晏腰上的佩带,抖着嗓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哑声哭了出来,“沈晏……我疼死了……”

箍在他腰间的手腕顷刻间加重了力气,沈晏心间仿佛被钝刀刮过,他单膝跪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师挽棠的后背,叠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你做得很好,师挽棠,你做得很好……”

师挽棠便在这样温言的安慰中哭得直打嗝,半晌才渐渐昏睡过去封闭已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提心吊胆的众鬼齐刷刷将目光投来,长身玉立的男子踩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侧眉宇浅淡地没入鬓发,描摹勾画的轮廓里,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下,在他手肘处,有半侧袍缘烟云般散在雪亮的天光里,那衣袍却不是披在他自己身上的,而是齐整熨帖地拢在他怀中昏睡的人身上。

那是他们的鬼王大人。

师挽棠紧闭的眉眼看起来异常疲惫,被白袍笼盖的地方还有浅淡的血迹氤氲开来,纪敏上前一步,正要说话,沈晏一个眼神扫来,他便愣愣地止住了脚步。

“准备开水,伤药,安神香,”沈晏放轻声音,有条不紊地吩咐:“另下山去抓两副凝神的汤药,今日晚膳前送到我的屋子里,买药时记得买两包蜜饯,永芳阁的,最好的那种。”

夏霸天左看看右看看,没人答话,便摸摸脑袋自告奋勇地接下了任务,沈晏说罢便不再多言,直接一脚踹开对面自己的房门,在众目睽睽中,将师挽棠轻柔地安置在了自己的榻上。

直到沈公子折回来将门哐当一声关上,众鬼才如梦初醒,各自找各自的事做,渐渐散开了。

纪敏摸着下巴,看着紧闭的房门,总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

鬼殿外。

敏瑜挡开横斜出来的细小枝杈,为身后的殷南开道。这一行拢共七八人,除了为首的娇媚少女,个个面上佩着一张遮了大半容颜的黄金面,井然有序地行走在山路间,脚步轻而敏捷。如此走了片刻,其中一人手中的黑色圆盘忽然滴溜溜地乱转起来,殷南一看看去,立即扬手:“停。”

队伍便令行禁止止住了步子。

殷南接过圆盘,略带思索地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林叶密度,“就这儿吧,再靠近就会引起十方鬼殿的注意,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免则免。”

敏瑜点头应是,几名下属应声而动,解下身后背负的简易行囊,各自取出其中的物件,配合着组装起来。殷南抛着圆盘,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鬼殿穹顶。

敏瑜只当她是担心与鬼殿众撞上,主动道:“圣女放心,我勘察过,此地是鬼殿巡逻卫巡逻的死角,平日也不会有人来,鬼殿平日采购的使者昨日刚回,短期内不会下山,只要我们屏蔽掉自身气息,他们一定发现不了我们的。”

殷南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圆盘在她手中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她忽然道:“你说沈晏为什么会跟师挽棠呆在一块儿?”

“……”

“不行,我想不明白。”殷南蹙着眉头使劲儿思考,“原著中他俩并没有太大交集,沈晏那么正直不阿的人,即便师挽棠曾是昆仑宫的弟子,在他叛逃以后也从来没给过人家好脸色看,最后还被反派大人一剑戳死了……怎么说他们的气质就不像能共存的啊!我那天看到的沈晏难道是中邪了不成?!”

敏瑜回道:“圣女,我又开始听不懂你的话了。”

圣女大手一扬,“无知是福。”然后继续盯着十方鬼殿怀疑人生,她仿佛非常了解鬼殿中的那位大王,以及现在很可能在鬼殿的那位昆仑宫摇舟公子,言语间将两人剖析得透透的。敏瑜微一沉吟,插言道:“圣女,会不会是他们前些日子在黑河岸,商量了什么达成了共识?我听说当时两方碰面,本该要打起来的,结果只是不欢而散,并没动手。”

“黑河岸……对了!黑河之战!”殷南忽然拍掌,眼神熠熠地扭头看她家敏敏,“没打起来?为什么没打起来?他们本该打个天昏地暗的,谁改变的剧情走向?”

敏瑜:“……”超纲了,圣女。

殷南兀自摆了摆手,似乎并没有从他这儿得出个三四五六的意思,但敏瑜的这个消息显然给予了她很大的灵感,她一时激动难抑,咬着手指头在原地晃了两三圈,忽然兴奋地扭头吩咐道:“小意!过来,给你个重大任务,你现在去联系鬼殿,告诉鬼王,就说我要给他送银子,叫他……”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