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话他在心里绕了一圈,没开口,反倒是盯着夏竹青道:“我不管你交友,但你自己给我小心点,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师兄们一样的,师尊师娘把你当宝贝一样护了十八年,你别一朝放出来,就自己把自己玩脱了!

夏竹青其人,乃是昆仑宫凌虚峰灵宥仙尊膝下独子,自幼体弱,先天不足,本有早夭迹象,后来九幽之巅的道士卜了一卦,说他的问题出在八字上,要想躲过劫难,须得于钟灵毓秀之地悉心养护十八年,期间不见外人,饮食起居都得有一套章法,父母不能陪伴。仙尊也是实在没了法子,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挑选了十多个合适的丫鬟仆人,一齐送到南海的一座小岛上。没想到竟然瞎猫撞上死耗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一条命,夏竹青去年刚过十八岁生辰,仙尊与仙尊夫人便火急火燎地把他接了出来,十八年未见,仙尊夫人泣泪如雨,也不管这孩子的修行天赋是否过关,硬是将他记在了凌虚峰名下当个新入门弟子,好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照看着。

不过他虽天赋不够,人却讨喜,与世隔绝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少年,看什么都新奇,常常缠着师兄们问这问那,他样貌生的好,眼睛漂亮又干净,笑起来就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不少师兄们看着看着就觉得母性大发,是以对他格外偏疼一些。望书是凌虚峰座下大弟子,与夏竹青是一道门里出来的亲师兄弟,日日被师娘耳濡目染,自然对这小师弟也额外多了几分关怀。

“放心吧放心吧,师兄我发四!”他弯着眼睛笑起来,笑完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鬼精鬼精地朝望书说:“唔,师兄要是实在放心不下,那你就赶紧让晏师兄回来吧!他说话我每次都很认真地执行的!”

望书稍稍诧异:“你怎么知道……再说人间机灵鬼我就揍你!”

夏竹青立刻改口:“人间小聪明!”

望书作势要打,小师弟连忙道:“师兄师兄,我知道错了。”顿了一下,又斩钉截铁地道:“但你肯定知道晏师兄在哪儿,就是不告诉我们!”

望书道:“滚滚滚,你就知道你晏师兄,是师兄平时给你的零食不好吃吗?还是每次下山带给你的物件儿不好玩?你有没有点良心,就知道惦记着你晏师兄!”

这次夏竹青倒是没反驳,他掰着门框嘿嘿一笑,丢下一句“记得让晏师兄早点回来!”就脚底抹油溜回房间去了。

望书在原地气得直翻白眼,“小混账,没良心……”

又过了片刻,他在窗台边缘站直身子,正要回去,忽见迎面走来一行古怪服饰的人,他们身上的衣裳精致繁复,却与市面上常见的样式并不相同,也异于寻常修士淡雅飘逸的着装,栩栩如生的半脸面具将他们的容貌完全遮挡起来,经过望书身侧的时候,其中一人不知为何忽然朝后望了一下,也正是这一扭头的功夫,望书清晰地看见他白皙的侧脸上,有一点点没有被完全遮住的红印,像是雕青时不规则的图案从面具下探了出来。

“……巫族?”

第8章 相异

“……沈晏,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日光乍破,林叶簌簌,和煦的微风打着卷儿从发丝间掠过,师挽棠双手环胸,十分狐疑地盯着眼前一株半人高的小树苗,沈晏翻开书本比对了一遍,确定道:“嗯,就这个了。”

“别欺负我没文化啊。”师挽棠登时就站直了,唰地伸出手指指着树苗间那两颗泛着红光带着纹路的果实,“这叫云蒙灵果,最常见的辅助灵药没有之一,通常作为促进灵气吸收或者放大药效而与其他灵药配合使用,跟灵魂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你告诉我你找了两三天就找了个它?!沈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后者一合书页,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我没找到的时候你一个劲催我,我找到了你又说我看不起你,师挽棠,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师挽棠朝他摆摆手,“这不是伺不伺候的问题……沈晏,说真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也不是关心你,就是你万一没治好又来找我要药材那我可不会给,你最好想清楚了,鬼王大人说一不二。”

沈晏:“嗯,就是它了,多谢鬼王大人关心。”

师挽棠:“……说了不是关心你!”

鬼王大人日常怒吼完,他一甩袖袍,踩着自己的家用小木屐哒哒哒地走远了,沈晏被他远远地甩在后头。

云蒙灵果,字面上说是辅助吸收、促使药物融合,说白了就是将身体的接纳度最大限度地开放,而沈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身体的接纳度,如此才能让灵魂对身体的掌控如鱼得水,他比对着过往案例研究了很久,才打算拿它来试上一试,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让他蒙对了呢?

师挽棠跑得很快,他在放松的状态下,走路喜欢哼着小调,带着点雀跃意味地迈动步子,速度便会不自觉地比别人快上一些。沈晏倒是不急,施施然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他稍微提高音量,朗声提醒了一句:“师挽棠,你慢点儿。”

带些嘲笑意味的悦耳声线从前方传来,师挽棠毫不掩饰对他的挖苦,“当我是你啊?沈大公子,小菜鸡!”

菜鸡这个词汇还是他前两天从沈晏口中听到的,弄清意思后便格外喜欢用这个词来对付沈晏,好像能从某一方面压制他,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鬼殿。

正是午时,两人在后殿长廊上碰见了要去后厨的纪敏,他怀里揣着两颗白菜,一手抓着条鲜嫩的五花肉,一边走还一边招呼:“大王,你们回来了啊?米饭已经焖上了,过会儿就能吃饭了。”

师挽棠盯着那两颗白菜,似乎想用目光将它烧得灰飞烟灭,“又吃白菜,我不是昨天晚上才吃的白菜吗?”

纪敏道:“嗨,大王,去年咱们在冰窖里屯了几十斤的大白菜你忘了,这整个十方鬼殿就你一个人要吃饭,这吃到猴年马月也吃不完啊!这不趁着沈公子在,尽量把那白菜多解决一点,不然等冰化了那不就浪费了吗?!”

十方鬼殿看着豪横,日常起居却无比地朴素,偌大一片前后殿最值钱的可能就是路上的雕花梁柱了,整个鬼殿里没有任何值钱的摆件或者藏品,花瓶用的都是山下镇子地摊上买一送二的那种,尤其令人无言的是伙食条件,中饭白菜炖猪肉,晚饭白菜炖粉条,早餐看前一天剩了什么就拾掇什么,实在是亲民得不能再亲民了。沈晏曾听大舌头的秋雨同学吐槽过,说她家大王大半存款都砸在十方鬼殿的建造上了,剩下那一小半,造出了他亲儿子,如今鬼殿的日常开销,全是阿飘们偶尔挖点灵药去山下兑换来的,就这样还经常会入不敷出,纪敏那苦苦维持的人形都快要愁散了。

师挽棠恹恹地“哦”了一声,眼中的神色一下就暗淡下来了。

“别忙活了,纪敏。”沈晏忽然开口,打断道:“我正好要下山置办点东西,借用一下你家大王,今天中午我带他出去吃。”

“……”纪敏掂白菜的动作滞住,愣了半晌,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有钱?”

沈晏言简意赅:“有。”

师挽棠眼睛瞬时就亮起来了,满眼的神采飞扬,满怀希冀地问沈晏:“你有多少啊?”

“喂饱你不成问题。”

顷刻间纪敏倒吸一口凉气,师挽棠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像是被这天大的幸福砸晕了,直到纪敏提醒地推推他的胳膊,他才克制着疯狂上扬的嘴角,矜持而含蓄地朝沈晏道:“我想吃醉云楼的芙蓉八宝鸭诶。”

“给你点个满汉全席怎么样?”

“太好了!”纪敏大喝一声,一边疯狂地掐着师挽棠胳膊上的软肉,一边兴奋地在沈晏肩头拍了拍,以无比真挚的姿态道:“沈公子,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真的,我单知道你孤傲冷漠,不知道你内心隐藏着如此柔软的一面,我为我们大王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自己,从前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大王的错,从今往后你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一起花怎么样……”

沈晏将视线转向师挽棠,见他有点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模样,嘴角克制不住扬起了一点弧度,“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爹?”

“切,”事关原则问题,师挽棠朝他翻了个白眼,振振有词地道:“我这人很专情的,这辈子只能有一个爹,不过我有一个儿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让它认你做干父亲……”

“你是说那个王座,对不起物种不太匹配。”沈晏回复完,似笑非笑地朝他扬起眉梢,“走不走。”

师挽棠用欢快的背影回答了他。

小木屐踢踏踢踏地在青石板上踩着,沈晏后知后觉地提醒道:“鬼王大人,你不换鞋啊”

“不换不换,我要吃饭,饿死了!”

沈晏叹了口气,朝纪敏微一颔首,终于迈步往师挽棠走远的方向而去。

十方山脉附近是杳无人烟的,要去镇上,需得走上半日的山路,便是如此,见到的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并不热闹并不繁华连赶集都要算日子的小镇。两人身为修士,半日的路程倒是不算麻烦,不过来的时间不巧,不是赶集的时候,路上冷冷清清没什么摊贩,只有路旁的小店铺零星开着,对此师挽棠表示:“正好,省得清净。”

他似乎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擅长与陌生人相处,不过想来也是,哪本书的反派是活泼开朗阳光健谈的呢?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自己的压抑。沈晏微微摇头,从怀里掏出钱袋,财大气粗地倒出十来片金叶子,在师挽棠懵然的眼神中交付到他掌心,“你不是要吃什么八宝芙蓉鸭吗?先去点,我去买些东西,两刻钟之内回来,若是饿了便先吃,给我留点残羹剩饭就好,我不挑。”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晏与沈摇舟的性格是极为相似的,但是又截然不同,沈晏温和、疏离、心防极重,沈摇舟却与他恰恰相反,这个男人孤傲、清冷、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侠义心肠,他用层层的冰封藏起底下缓慢流淌的岩浆,沈晏就不一样,他早已习惯以极具包容性的言谈举止回应外界,构造出一幅异常温柔的保护壳,但事实上漠然、冷淡等字句分明地写在他心底,他曾经也有一颗炙热跳动的心,不过很多年前就被冰冷的鲜血冻住了。这两人最大的相同点,是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走不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