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损失”大约是指盈盈在宗门潜伏时造成过的混乱。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不过盈盈显然没有忘记这些,也没打算一笔勾销。

孟亦觉静默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此番再会,盈盈与之前有所不同了。这一次,她对他,以及对他们,是真的。

“你们是打算再过些日子就成婚?那她的腿……”

“不必担心,师尊,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就可以扔掉拐杖,自由行走。”青阳道,“我原本准备一个人回来筹办婚礼的,可她坚持要陪我来。我打算把大部分事情自己处理了,让她先呆在屋里就好,毕竟伤虽然好了,但走动起来恐怕还不大方便。”

“也对,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腿伤得养。”孟亦觉点头,用符术操纵着箱子飞到仓房里,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摞好,“你让盈盈好好休息,婚礼的事情,我们会帮你的。关于婚事,你有什么打算?”

青阳想了想,认真道:“师尊,在宗门这边我们计划低调行事,办几桌酒,让亲朋好友,还有宗门的前辈同辈们前来聚一聚。等到来年二月开春了,我们再回北荒,回盈盈的故乡办一场更加正式的婚礼。”

盈盈目前是北荒兽族的新一代统领,身份上并不隶属于皓月宗,再加上曾经与宗门发生的那些瓜葛,孟亦觉能够理解她低调成婚的意愿。

*

接下来的数日,孟亦觉和孩子们将整个竹林苑风风火火地装扮起来。

盈盈也用马车将母亲从北荒接了过来,陪她一起在半山腰别苑的客房里暂时住下。

夜氏曾因魔头的折磨而憔悴不堪,但在北荒呆了这么些时日,在青阳和盈盈的帮助下,她的身体明显好转许多。

孟亦觉有一次路过山腰别苑的时候,看到女人搬了个小凳坐在屋前,在冬日的暖阳下专注地编织着一件红色的毛衣。

他好奇地走上前去打了招呼,那张与盈盈很有几分相似的脸孔抬起来,褐色的眸子温柔地望着他。女人细声说,天冷了,她想给孩子们织点衣裳过冬。

她将手边织好的一摞毛衣拿给他看,一件一件尺码样式均有所不同,甚至还有一件小衣服是专门给水团子的。其实团子虽然外表像是滑溜溜的果冻,可它并不怕冷。孟亦觉想象着圆鼓鼓的幼崽穿着蓝色小衣服的样子,禁不住翘起唇角。

竹林苑的大家都投入到这场喜庆的热闹事儿中,就像是久违的团建活动。

当孟亦觉坐在灯下用红色的薄纸剪出规整的喜字的时候,青夕和盈盈正从山下的琉璃城回来,怀里抱着前两日在裁缝铺里订做的大红色婚服。

他注视着盈盈在青夕的帮助下慢慢把那件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巧地转了两圈。裙摆翩翩地轻扬起来,在满园枯黄的秋色中宛若热烈盛开的红色花朵。

“嗯……这个怎么样?”站稳之后,盈盈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周围的大家,小声问道。

“漂亮,漂亮极了!”青夕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要拉起她的手,朝着站在后面梯子上挂灯笼的青阳喊了几声,“老哥,快出来,看你老婆啦!”

听到青夕的呼喊,青阳从梯子上转过身,看向站在下方换上嫁衣的盈盈,呼吸顿时一滞。

盈盈白皙的脸颊上罕有地染上一丝红晕。她性子惯来平淡无波,就像是静静的湖水,而今却也难得地流露出了欣喜之色,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

青阳呆呆地张着圆圆的眼睛,嘴巴开合了几下说不出话,露出了在旁人看来很好笑的表情。他完全无法把眼睛从她身上移开,结结巴巴了好半天,才笨拙地吐出几个字:“好、好看,就、就穿这身……”

话没说完,他骤然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盈盈本能地前去想要接住他,但青阳很快扶住了把手,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脚跟。

两人面色通红地对视了一会儿。青夕哈哈大笑。

*

又过了几天。万事俱备,青阳和盈盈的简易婚礼在竹林苑如期举行。

庭院里人声鼎沸。师门上下全员都出动了,忙着在院子里外招呼前来的宾客。

青夕在屋门口点起一串大鞭炮,噼里啪啦放得震天响。

快到午时,泠渊护送着姐姐从半山的小别苑里出来,走到竹林苑的门口。青阳早在那里等候多时,凛冬寒风烈烈,他的脸上却红扑扑的,眉梢里洋溢着生动的喜气。

穿着大红婚服的一对新人手牵着手走进堂屋内。按照人族婚俗传统,拜过天地之后,需要二拜高堂。

堂屋上坐着的,分别是青阳的师父孟亦觉,以及盈盈的母亲夜氏。两个年轻人在长辈面前跪行大礼。

夫妻对拜过后,孟亦觉笑着提议道:“向对方说些什么吧。”

屋里很热,青阳的额前淌着汗,脸色通红地看向盖头下的妻子:“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盈盈轻轻地伸出手,握紧了对方的手指,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屋里响起一片掌声。

透过模糊的水光,孟亦觉注视着青阳牵着盈盈往前走去。

当年那个憨厚老实、总被高大的同龄人欺负的小男孩子,如今也成长得高大挺拔,成为了另一个人的依靠。

*

当晚,人们在竹林苑里吃吃喝喝,玩得很尽兴。

孟亦觉也破例喝了好些酒。泠渊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的身边,默默计算着师尊可以承受的酒量。当孟亦觉的脸上泛起微醺的红晕,他立刻夺下他的酒杯,强硬地下达通牒:“不能再喝了。师尊快醉了。”

孟亦觉拗不过他,只好作罢,摇摇晃晃地被扶到椅子上喝醒酒茶。

泠渊用帕巾细致地为他拭去唇角的酒渍。师尊的唇色饱满而红润,看着就像是鲜红的樱桃。或许是受到婚礼的影响,他的心有些躁动,但仍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没有当场去吻上他。

水泠渊喝了一大口热茶。

他忽感到背后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那眼神是沉默、苍凉的,与周遭喜庆热烈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他不由得转过身,察觉了目光的源头。

盈盈的母亲夜氏端坐在桌边。她吃得很少,话也不多,盈盈的性子大概就是和她如出一辙。泠渊发现她不时在打量着师尊,还有自己,于是向她走过去。

少年犹豫了一下,不知该怎么称呼姐姐的母亲不过幸好,女人见他向自己走来,率先做出了迎接的表示,轻轻地挪动了旁边的椅子,为他腾出座位。

“谢谢您。”泠渊说道。

夜氏点了点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面庞。

少年乍然想起来,自己的面容与父亲非常相似。而父亲是夜氏此生最厌恶的人。他正想着自己这么走过来是不是太突兀了,却见女人微微笑了一下,给他添了一小碗鱼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