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1)

这个要求不过分,乖官虽然早早就听到海盗要抢颜家,如今果然发生了,却也没心思去埋怨人家不听自己的话,赶紧问他要信,旁边颜清薇虽然低声哭泣,实际上一直在留意乖官,看他要信,迈开脚步走过去,一边哽咽着一边把信递给他。

展开一看,乖官眉头就皱起来了,半晌不说话,旁边颜清薇忍不住,“上头……上头可说什么了?”

“哼”乖官鼻腔儿出气,低声哼了声,“这信上的意思是说,五百门佛朗机炮是我抢的,你家家主颜大璋也在我手上,开价二十万两白银赎身,水手五十两银子一个,交易地点是琉球国那霸,钱货两讫,过了正月十五看不到银子,可就撕票了。”

他说的简单,寥寥几句话,但在场的董其昌和陈继儒那是什么人?脑瓜子在整个大明朝都是拔尖儿的,一听就明白了,感情颜家勾结军卫,倒卖弗朗机炮,结果被人连人带货一起抢了。

这一幕,和乖官书里头所写何其之相似,两人没看过乖官写的书之前,或许要暴跳如雷,倒卖军国重械,这应该诛灭十族。可如今他们在乖官影响下隐约就有了很多超前的思想,两人齐齐叹气,“果然是,有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商人就会铤而走险,有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商人就会践踏朝廷律法,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扒皮充草杀头抄家也阻拦不住……”

践踏朝廷律法和扒皮充草杀头抄家的说法,吓唬住了郑家包括艾梅娘在内的所有人,几乎同时都往后退了一步,一时间,这客厅里头俱都是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两位大名士一开口,明明大冬天的,何马象一张肥胖的脸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子,滚滚就流了下来,把地上打湿了巴掌大的一片,忍不住连连给乖官磕头,“小老爷,我们颜家真不是里通番邦,江南卫所军们已经好些年没俸禄饷钱拿了,我们颜家是被卫所委托,卖一批折旧的佛郎机炮给日本人,绝不是小老爷所想的那样。”

这家伙连连磕头,额头上顿时磕出一大块青紫来,可惜,乖官不相信他的话。

郑乖官很清楚这位,外表憨厚,像个老实和尚,实际上却算是有急才的,能拿东西汉历史来歪解[牛逼]一词的人,可能是蠢蛋么?

所以,乖官就示意站在旁边的一个男仆去拽他起身,然后把信递给颜清薇,“颜小姐,颜伯父待我甚厚,你家做什么买卖,我俱都不知道,请回去罢。”

这话意思就是,你们干什么杀头抄家的买卖,我就当没看见不知道的,反正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我给你翻译了书信,你也知道什么意思了,请回。

那何马象被郑家的马夫王虎紧紧拽住,王虎那也是有一膀子力气的,把这胖子拽得死死的,想跪也跪不下去,就嘶声喊:“小老爷,救救我家老爷,我们颜家上下,哪里有懂日本话的,即便有银子,如何去琉球岛赎人啊小老爷,小人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看在当初我家老爷对您不错的份上,拉颜家一把,救一救我家老爷罢。”

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喊得倒是情真意切,可郑家的人从上到下,谁肯放乖官去帮颜家,看玩笑,且先不说你家做的好大杀头买卖,不举报你家已经是格外地讲情份了,如今还要我家少爷去给你家奔走?那些可是海盗啊,我家少爷一个读书人去海盗窝里头,那怎么行。

不管是抱着日后少爷发达当大官进内阁的心思也好,单纯认为少爷年轻也罢,没一个不在心里头破口大骂颜家的,你家要沉船了还要拽着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又不欠你们的。

“乖官。”艾梅娘首先反应过来,腾腾几步走到郑国蕃身边,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可不能一时冲动听了人家的话,君子不处瓜田李下,何况是跑去什么琉球国跟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周旋。”

这时候,郑家名义上的一家之主郑连城从旁边进来,身边是单赤霞和单思南,走到上首八仙桌旁太师椅子前,咳了一声,缓缓坐下。

“爹。”乖官赶紧给老爹请安问好,董其昌和陈继儒也一个大喏,“郑叔父。”

郑连城其实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了,本来是顾忌妻妹的面子,不想进去,可说着说着,不进去都不行了,这已经求到儿子头上,要儿子身赴险地,他如何肯答应,开什么玩笑,我郑家跟你颜家有那么大的交情么?要我儿子拿命去偿还你家的交情?

所谓过命交情,在郑连城看来,那得是自己和赤霞老爷,两人一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互相扶持从草原上回到大明,这才叫过命的交情。

可即便是这样的过命交情,他儿子和单赤霞同时落水,他恐怕第一反应就是先伸手拽儿子,这无关人性,纯粹就是生命的本能,要知道生物的本能就是延续血脉,如果有人说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拽生死之交的朋友,那纯是拍脑子想问题,即便历史上那些拿自家孩子顶替主公的孩子的所谓忠臣义士,肯定也是经过一番痛苦的抉择的。

让郑连城同意儿子身赴险地,这几乎就不可能,所以他对旁边单赤霞说:“赤霞,咱们家里头似乎还有一千多现银子罢,给颜家小姐准备一千两现银子……”

第78章 有毛病

郑连城这话一说,摆明了就是不肯跟颜家再扯上什么瓜葛了,你颜家做什么杀头抄家的买卖跟我郑家没关系,给你一千两银子,也算有情有义了,赶紧的,走人罢!

这时候,颜清薇顿时就想起来在家里头老管家吩咐她的话:那李玉甫自称玉蛟龙,手底下也有好几十条船的势力,但怎么也是我大明人,我苦思不解,为什么要用扶桑岛文字写了信来?莫不是,这里头还有扶桑人藏在背后捣鬼?老爷常说,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咱们颜家数代积累,只要能把老爷和几百精壮下人赎回来,银子终究是能再赚回来的,我怕就怕,这事儿银子也解决不了,你到了郑家,千万不可拿出大小姐的脾气,务必要求得那郑小相公同去那霸,有他这个懂扶桑话的人在,到了那边,才不至于碰上什么突发事情却束手无策,语言文字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交流,人和狼碰上了要你死我活,但人和人碰上了,哪怕对方是无恶不作之人,只要能交流,终归能找到妥协的法子……

当时颜清薇就想,对啊!这事情万一后头有扶桑人,人家想不给银子所以勾结海盗,到时候人家说什么,自己这边完全听不懂,后悔也来不及。

她想到这儿,心念急转之下,假假也是青藤先生的女弟子,这决断还是有的,咬了咬贝齿,紧走两步,噗通一声跪在郑连城跟前,这一跪,似乎心中有什么东西就破碎了,眼泪水止不住地就往外渗出来。

躲在旁边厢房后头看着的小倩看着颜清薇跪下,顿时双手捂住自己嘴巴,眼眶一涩,也流下了泪来,颜小姐是个什么脾气,这儿恐怕她最清楚了,心高气傲的小姐这一跪,怕就再也不是那个小姐了。

“郑家叔叔,我爹爹被海盗抢劫,这事情是浙江巡抚蔡太也知道的,可算是十数年未有之要案,一旦泄露出去,即便蔡巡抚背后有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怕也压不下来……如今之策,只有把我爹爹救出来,再把上下都打点到,那么,即便有政敌借此攻击,想必也老虎咬刺猬无处下嘴的。”

正所谓,挫折使人成熟,颜小姐几乎是一刹那间,就从一个娇娇嫩嫩的千金小姐变成了冷静成熟的大家闺秀,这一番话,隐隐就是威胁郑连城:我们颜家身后站着的是蔡巡抚,蔡巡抚身后站着的是南京守备太监牧公公,你们郑家如今也知道这桩事情了,难道,还想、还能置身事外么?到时候休说蔡巡抚和牧公公会不会找你们郑家的麻烦,蔡巡抚和牧公公的政敌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站在我们颜家这边,把整件事情遮掩下去……

这番话要是落在青藤先生徐文长耳中,肯定要拽着胡子大呼[吾道不孤也],要知道,当年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总督胡宗宪平倭寇,背后站着的就是青藤先生,几乎所有计策都出自青藤先生之手,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颜清薇一番话,分明就有青藤先生几分功力在,青藤先生听了,自然要大呼吾道不孤。

可惜,青藤先生不在,而郑连城听了这话以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旁边单赤霞却是听明白了,双眉一皱,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剑就刺向跪在地上的颜清薇,“颜小姐,好机敏的心思,一句话就把我郑家给拖下了水,不愧是青藤先生的女弟子,好本事,真是好本事,有当年青藤先生挥扇笑谈间十万倭寇灰飞烟灭的气势……”

青藤先生对单赤霞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陌生人,几乎每一个浙江兵都知道,当年胡宪台用的就是青藤先生徐文长的平倭计策。

他想到当年,徐文长醉酒在妓院,胡宗宪得了倭寇入侵急报,派出亲兵去把徐文长请回来,徐文长满身酒气,大摇大摆一屁股坐到胡宪台旁边,还?`颜不耻地说昨儿渡夜资还没付,胡宗宪不以为忤,还笑眯眯说先生放心我会吩咐下面人去付了钱,干脆把那位美人请到先生帐中就是了。当时,单赤霞就作为戚少保的亲兵站在戚继光身后,看得一清二楚。

这也是胡宗宪倒台后被抓,在狱中自杀,徐文长如丧考妣,作《十白赋》哀吊胡宗宪,并因此发狂,三次自杀,对九次考进士[皆不第]的徐文长来说,胡宗宪就是他的米饭班主、他的知己、他施展才华的支柱和舞台。

单赤霞嘿嘿笑了两声,旁边单思南一手按在腰间胁差上,“爹,让俺……”

大头眼中是凶光毕露,要知道,郑家是他的家,而现在颜清薇一句话就把郑家给拖到万劫不复的水里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把一个正欣欣向荣的家庭往水里头拖呢?

“住口。”单赤霞一把按住他的手,把大头拔出鞘的半截刀刃给缓缓推了回去,一双锐目却也在颜清薇身上扫来扫去,显然,这位也是动了杀心的,正如他所奉为圭臬的那般,[死人,才是最好的人],越聪明的人,越麻烦,聪明的女人,则更麻烦。

颜清薇也是豁出去了,被单赤霞眼光扫在身上,简直就如一把刀在身上滑过,背后顿时就全是冷汗,可依旧咬紧牙关支撑自己挺直了腰板,“郑叔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次出海,我颜家携带现银二十五万两,我可以立字为据,其中十分之一,都是郑相公的,郑叔叔,考虑考虑,即便杀了我,家里头也有人知道我们颜家和郑家交好,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我颜家抄家灭族,只要有一个人嘴巴不稳,说出一点儿关于什么郑家的事情,怕郑家也不一定躲得过去罢。”

她这些话呢其实都不是确定的,也就是说,郑连城也可以完全不理会她,反正如今乖官也是名头颇大,家里头往来的都是三吴士子,即便是浙江巡抚,南京守备太监,那也不能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就拿郑家如何,事实上,这个道理单赤霞也懂,所以,这才是他起了杀心却没动手的缘故,若是颜清薇的威胁真的是已经实实在在威胁到了郑家,单赤霞绝对眼睛也不眨一下,先杀了再说。

这些道理旁边的董其昌和陈继儒也懂,陈继儒忍不住开口了,“这位小姐,你说的未免也太简单了,浙江巡抚如何,南京守备太监又如何,即便是当今皇上,没有确实的证据,也不能把一个积善之家给说抄家就抄家了罢!”

颜清薇饱满圆滑的额头上大颗的汗珠子滑下来,眼角甚至还有泪痕,却是煮熟的鸭子煮不烂的嘴,犹自说道:“我家有郑相公亲笔写的《听荷小筑偶得》一诗,普通的关系,会随便给别人家写诗么?我家还有白娘子的原本手抄本,普通的关系,会有市面上都没有、甚至结局都不一样的首稿手抄本么?”

“呃。”陈继儒顿时哑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郑国蕃,心说凤璋啊你看人的眼光都什么眼光啊?怎么认识这种小姐,简直就是属王八的,一口咬住死死不松开。

客厅里头所有人,包括下人在内,一个都不说话,那些下人是被吓着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话题啊!少爷怎么认识了这种人家的这种小姐,真是倒霉催的,这位小姐,我诅咒她生儿子没有小鸡鸡。

一时间,只听见人呼吸的声音。

这时候,旁边厢房走廊里头扑出一个人影来,一下就跪在颜清薇跟前,“小姐,小姐,你不能这样,少爷从没得罪过颜家啊!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少爷拉下水,郑家可是积善之家啊……”

颜清薇一看,是跟在自己身边数年的丫鬟,顿时忍不住眼泪水,哗啦哗啦就下来了,可听见小倩这么一说,当即柳眉倒竖,止住了眼泪水,“郑家是积善之家,难道颜家就不是积善之家么?小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背主忘义。”

她说着,伸手在自己裙子上[兹啦]一声撕下一角,表示割袍断义,昂首挺胸站了起来,把撕下的裙角往小倩跟前一扔,“从今而后,你我姐妹情份到此为止,恩断义绝。”接着就冷笑,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小倩,你的少爷要跟我一起过……”颇有要死大家一起死的豪迈。

站在单赤霞旁边的大头紧紧攥着拳头,狠狠盯着她,心说早知道在海船上就把这个颜小姐推到海里头,省的现在跑出来害人,你家也好意思算积善之家?

一直没做声的乖官看着颜清薇的模样,忍不住心里头叹气,唉!你说你好好的,非要跑去做徐文长的学生,这下好了罢!神经病老师教出一个神经病学生来。

他走到小倩旁边,把小倩拉了起来,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看着颜清薇,眼神清澈,就这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