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赤霞老脸微红,他一时间还没转变心态,没找准桃花坞一号别墅大管家的位置,还以为是大兴县住着30两银子小木楼,这贫富差距之大,想必一时半会也难以转过来。小倩懂事,装着没听到,转身拎着裙角跑去厨房,没一忽儿,做了两份碎金饭来。
郑家在附近农家请的茶饭婆子只好洒扫洒扫,到了晚上人家要归家去,单赤霞边吃着碎金饭边想,看来还是要把该买的仆役全部买全了,不然终究不行,日后少爷要和浙江的文人士子交往,家里头缺了人手,到底不行,万一来十来个秀才举人什么的,连个做饭的也找不到。
一夜无话,又过两天,那人牙子果然带着人来了,单赤霞领着小倩精心挑选,选了模样周正的两个丫头,又挑了四个大脚婆子,其中一个那人牙子一直夸,说是要上好席面须臾也能给老员外你家做出来的,光是这个能做上好席面的婆子,就要三十五两雪白的银子,单赤霞一阵心疼,但这钱还不得不花,然后又挑了两个一脸忠厚模样的男仆。
就这,已经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做饭的,种花的,打扫的,喂马的,夜里头值夜的,要不是单赤霞觉得自己能胜任车夫,还得挑一个专门的车夫,小倩看才挑了两个男仆,忍不住就提醒赤霞老爷,说这个未免少了,单赤霞看了看,咬了咬牙,又挑了两个男仆,正好凑了十个。
当场付给现银,单赤霞收起了十张契约,这里头,只有两个小丫头是卖身,其余的,相当于打工契约,五年之内,这些人就是郑家的家人,要过了五年,就要主家和这些人再议了。
准备给那人牙子一两碎银子,想了想,这些人牙子走街串巷,日后要是说起来,那桃花坞郑家,在我手上买了十个仆役去,才给一两银子打赏。怕丢了少爷的脸面,皱了皱眉头,还是给了一块五两重的银饼子。
那人牙子往日接触的都是似颜家这般人家,要说得赏银,手笔也大得很,不过单赤霞扔下五两重的银饼子,比起颜家这等豪奢人家,却也不差,当下千恩万谢的,好话说了一箩筐,单赤霞几句话一说,我家少爷乃是天子脚下顺天府出来的名士,老师是隆庆五年辛未科二甲头名进士沈榜沈敦虞先生。
这二甲头名进士,果然就如同官老爷腰间的银鱼袋一般,可以拿来炫耀的,单赤霞一说,那人牙子一脸的仰慕,小人真是进了贵地,占了贵气,前生修来的福气啊!
单赤霞明知道这些走街串巷的人牙子嘴巴和媒婆的嘴巴一样不可靠,可听见人家夸自家少爷,还是觉得很舒服,自觉五两银子也花得不冤,想必这人牙子以后到别人家去,势必也会炫耀几句,这样一来,自家少爷的名头也就出去了。
等这人牙子领着其余的人出了门,单赤霞这才抽冷气,一阵牙疼,这银子花的,心都抽起来了。
这十个人,花掉一百二十两还出头,最贵的就是那做得上好席面的婆子,便宜的,像那两个长相周正的小丫头,不过五两银子一个。
和这些新来的家人仆役说了几句郑府的规矩,然后领着拜见了一下郑员外连城老爷,为了安这些刚买来的家人仆役的心,每人又发了一两银子,倒是立刻让这十个人心定了下来,看来这主家也是忠厚人家,想必不会受到虐待。
给这些新来的家人安排好住处,一时间也没什么事情,单赤霞把这几天来的花销做的账目拿着去找乖官,至于郑连城老爷,那是万事不管的主儿。
“少爷,这两天银子花的厉害。手头上如今就还剩下二百两银子不到了。”单赤霞把账目一笔笔报给乖官听,然后把家里头还多少剩余说了,乖官皱眉,他本来打算手上银子还勉强趁手,想等德艺坊刻的《绣像足本倩女幽魂之聂小倩》到了宁波后,再寻一家书坊卖《白娘子》,因为这时候官刻私刻都极为发达,顺天府出的新词话唱本,不需要二十天,就能传到应天府,走的都是驿道,可以说是钱可通神的注脚,明人笔记里头大把的记载。
不过,如今看来,这书还没到,家里头怕要断炊了,叹了口气,单赤霞也觉得养家的重担就要少爷十三岁的肩膀去扛,脸上也一阵儿烧,只是,这么大的宅子,很多东西必不可少,而且自己也分身乏术,现如今自己管这个家都觉得有点儿吃力。
两人都错估了养一个三千两宅子的庞大开销,乖官犹豫了下,就点头说我明日就去找一家书坊把本子卖了,单叔,放心罢!
第52章 泥马现象(上)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乖官一身儒衫,腰佩村正,骑在小白马上,大头一身青衫,高帮鞋子,腰间很臭美地扎着一根猪婆龙腰带。这腰带虽然只是用猪婆龙腹部的皮硝制,是颜船主腰间那根腰带的下脚料,却也名贵非常,是小倩得的赏赐,颜家把她的衣裳头面首饰全部送到郑家,这根腰带也在其中,她本打算送给自家少爷的,乖官就笑着对她说让她去送给大头,结果大头得了这腰带,再一听说是龙皮所制,笑得脸上绽开花朵一般,没口子小倩姐姐长小倩姐姐短的,她从大头嘴巴里面隐约听了些《大兴县两尸三命,郑乖官勇割双头》的故事,故此知道了单管家父子两人为何看自己眼神总有些奇怪,这才明白少爷让自己送腰带给大头的缘故,算是抬举自己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心里头感动的很,觉得少爷肯为一个小丫鬟如此上心,真是一个值得让人托付的,却搞不懂为何跟小姐总是对不上眼。
大头牵着马缰走在前头,时不时去摸一摸腰间那猪婆龙的腰带,美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乖官看他那模样,忍不住好笑,转头看这宁波城外炊烟渺渺。
江南的城镇有个极显著的特点,城池很小,不像北方,偌大的城池把所有民居都包进去,依靠城墙就可以抵御侵略者的入侵。而江南的城池也有特色,大多都是梨形城桓,这是因为江南多山多水,必定受到山水的限制,因此形状不规则,而北方城池大多数都是四四方方的。
宁波古城已经有数百年之久,很多地方都早已坍塌,前朝蒙元时代元庭又不许南人筑城,等朱洪武开国,由于大明是从南往北一路打上去的,因此大明开国,南方底定,根本没有筑城的需要了。
这事实上也是嘉庆朝江南倭寇横行的一个原因,大多数城镇连个坚固齐全的城桓都没有,老百姓怎么去抵挡如狼似虎的倭寇。
像乖官和大头从桃花坞一路行来,人烟逐渐稠密,远远看去,城门倒是似模似样的有几个,城墙,却像是被狗啃过的烧饼,有将近千年历史的内城倒是像模像样,每隔个几年,宁波府都要修缮一下,这也是整个大明为数不多的有内城的城市,还是唐朝开元年间建的,如今宁波府衙门所在就在内城里头,此外还有一些官宦人家,豪商大户也居住与内城。
乖官和大头缓缓行在路上,远远的,能看见灵山保国寺,依稀还能听见和尚们撞钟的声音,大头指着那边就问,“少爷,那个和尚庙是什么地方?瞧着有点儿像是咱们顺天府的潭柘寺,就是山有点矮,像个小土丘。”
潭柘寺就是送《永乐御制神僧传》给郑国蕃并且说[小施主前世宿慧,和尚投胎,不如从了老衲罢!]的和尚所在的寺庙,始建于西晋,永乐皇帝建紫禁城就是仿的潭柘寺,永乐大帝就是山寨的创始人,山寨无处不在。
乖官哪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寺庙叫什么,不过这官道上往来行人很多,旁边有个行人看乖官主仆二人都十分气派,听口音像是天子脚下出来的,就顺口说道:“这位小官人,那山叫做骠骑山,寺名保国寺,香火鼎盛,而且求签颇灵验,你家小相公若是要问前程,去保国寺求一签,倒是十有八九灵的,就是,香油钱贵了点儿。”
“那么点儿小土坡居然也叫骠骑山,若骠骑大将军知道,一准儿气得从墓里面爬出来。”大头看那小山丘不气派却叫骠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旁边那好心人一噎,忍不住在心里头怪自己多嘴。
在马上对那位行人点头微笑道了声谢,“家仆无礼,请不要见怪。”那行人连说不敢,说小相公客气了,说着,却是放慢脚步,走到后头去了。乖官扭头就对大头说:“再乱说话,下次不带你出来了。”这小子有些口没遮拦,是要好好给他上上规矩了。
单思南哦了一声,怕在官道上被少爷呵斥,这人来人往的,未免丢面子,于是低着头牵着马就往前头走。
往前头走了一截路,人口愈发稠密,乖官就下了马,让单思南牵着马跟在身后,寻人问了问路,那人一听这位小相公问哪里书坊最多,就指着保国寺说庙前头一条街,全是书坊。
乖官道了谢,缓缓往保国寺方向而去,这时候正是上午,又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路上很多人看着就是往保国寺上香去的,果然如人所说香火鼎盛。
自然,乖官是不想去烧香拜佛的,万一又被什么白胡子老和尚一把拽住来一句[小施主前世宿慧,不如从了老衲罢!]那才真的冤枉。虽然说,他自家明白自家事,穿越这个现象,用佛家的话来说,恐怕还真就是前世宿慧,历史上很多高僧,明明不识字,可开悟以后,写诗作偈语头头是道,实在只能用生而知之来形容。
两人一路走去,路上不少上香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乖官唇红齿白,双眉直插入鬓,腰间佩着华丽的宝剑,身后还跟着牵白马的小厮,忍不住就要多看两眼,一路行来,衣裳上头也不知道沾了多少眼珠子。
幸好乖官倒是已经习惯被人注视,也不大在乎,到了那保国寺前面,只见往山上去的一头人头攒动,无数上香的求签的,男男女女各色人等,而另外一边,则是瓦檐连绵,两丈多宽的青石铺就的路上往来的多是长衫人物,两边房屋一家接着一家,对着街撑起布挑子、布棚子,下面都是搁着木板,各种各样的书本就那么铺在上头,有些铺子门口,刻工们就直接坐在凳子上低头专心雕刻。
大头[哗]了一声,“少爷,好多书坊,比咱们大兴多得多了。”
乖官心说南北文风差异岂是说着玩的,就往那边街上走去。
两人慢慢走着,来回看了一圈,乖官就挑了一家看起来最气派最大的铺子,那铺子门面足可三人并排进出,抬头看去,上头挂着一幅匾额,付梓堂。
他让大头在外头等着,抬脚走了进去。
里头看起来像是一间书店,空间十分之大,几排搁着木板的柜子,一条柜子上头放着各种时文,这些类似后世高考习题的玩意儿历来是卖的最贵的,永远不愁没人买。另外一条,上头放着各种讲史演义故事,还有些邸报抄录等等,这些是卖给那些老书虫的,大多是一些不得志的文人,又或者是看书多年,对才子佳人书或者平话演义之类已经不屑一顾,要钻故纸堆自己寻找喜欢看的书。
最外头,则是各种畅销的数目,譬如《春梦琐言》《怀春丽集》《隋炀帝艳史》《则天皇后宫闱秘史》这种一看就有花头有货色的,还有描述家族破落子弟,结果被官宦小姐看上,小姐赠金后花园的,要么就是流落海外,得了龙王珍宝,发家致富的,种种不一而足,总之,这些都是卖给那些打发时光的人看的,用高夫子的话说,就是[只好算识得字,不好算读书人],这个庞大的识字人群是购买观看这类书籍的最大买家,书坊主们眼中的金主。
乖官背手仔细看了看,有一个门通往后头,想必后面是雕版刻书的工匠所在,有几个秀才打扮的在里头讲史演义邸报柜台上挑着书,再里头去,有年纪不过十来岁的也有年纪大的足可以做爷爷的,人数怕有二三十个,在时文柜台边来回晃悠挑选,有个五十多岁的,身上长衫破得漏风,依然捧着一本时文在那儿看着,眼睛都要凑到书里头去了,这些都是有童生资格但没正式考上秀才身份的,不管你年纪大小,哪怕八十岁,没考上也只好叫童生,这些人都巴望着从时文里头看到出路。
而最外头,各色人等不一,有穿短衫看着就像店铺小二的,照样捧着一本《则天皇后宫闱秘史》看得津津有味,有秀才打扮但衣冠豪奢的,拿着《春梦琐言》看得满脸猥琐的笑容,甚至有那看起来就是富家小姐身边还带着丫鬟的,也混在人群里头,瞧见有新问世的才子佳人书,一把捧在怀里头就不肯放下,仔细看了两句,立马儿让丫鬟拿着绣着花熏着香的荷包去付银子。
泥马,果然是痴呆文妇的钱最好赚。
乖官一圈转下来,主意到房间一角柜台边,有个穿道袍的老者,捧着茶,正和另外一个穿儒衫的老先生说话。
“元一我兄,你这付梓堂看来生意大好啊!”说话的道袍老者一脸清癯,颌下微须,捧着茶盏轻酌一口后说到。
“哎!比不上大木兄你的忠正堂啊!”另外一位老先生捧着茶盏,脸上似有得色,说话的老先生是他的儿女亲家,三大刻书世家传人,两人虽是数十年好友,但他一直有和这位好友竞争的念头。
“两位老先生,请了。”一个美少年走过来,弯腰一个肥喏,慢慢起身抬头,眉目俊朗,叫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子也忍不住暗赞一句,好一个俊俏小官。
说话的自然是郑国蕃,他在旁边看了好久,才确定那脸色红润的儒衫老头是这里的店主,另外一个穿道袍的清癯老者似乎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过听说话,似乎已经不在意功名了,不过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一股子文人气度。
郑国蕃先寒暄请教一番,这把怀里头的白娘子本子拿出来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