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持着剑,乖官有心叫他投降,可路娄维手上刀被搅飞,脸上惊讶,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咧嘴嘿嘿笑了两声,张开双手往后面退了两步,“郑茂才,如今我可是在东厂听用,杀我,却也太不给张鲸张督公面子了罢!”
嗤笑了一声,乖官不屑,直接就回答道:“我需要给张鲸面子么?再说了,你连接刺杀我两次,神仙也没借口救你,三当家,对我就不要玩弄这样拙劣的手段了,还是老老实实投降的妙……”正说话间,这时候那个之前被路娄维不知道从哪儿拽来的小娃娃突然扁着嘴巴大声哭了起来,“娘,娘,康康好害怕……”
刚哭了两声,路娄维一旋身就从地上操起那小娃娃挡在跟前,“郑茂才,别动,这街上这么多人,若是我临死前勒死个小娃娃,对茂才你的名声怕也不好听,不如,你放下剑,咱们的恩怨来日再算,如何?”
乖官顿时嗤之以鼻,稳稳握着剑依然指着他,“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相好的儿子,这一套赶紧收起来,你若跪下投降,我还能既往不咎保你个宁波八卫游击将军的前程,若是不识好歹,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祭日。”
他这一说,路娄维顿时脸色一变,像是类似这种手段,他是用老的了,几乎无往而不利,当初从琉球逃生,他也是带着一帮人,一来可以彰显自己的义气,二来,若碰上什么事情,逃生也方便,这个道理,就好像两个人被老虎追赶,不需要跑得过老虎,只需要跑得比另外一个人快就行了。
所以,大多数时候,路娄维办事,身边总要带着人,便如上一次刺杀乖官,他是和一帮东厂番子混在一起的,刺杀不遂转身逃命,把一帮东厂番子扔下背黑锅,便是这样儿的道理。
他相貌狞恶,哪里是那种一串冰糖葫芦便能哄到小孩子的人,想必那小娃娃肯定是认识的,乖官几乎一猜就能猜到,怕是什么半掩门子家的娃娃,这路娄维花点银子嫖上几次,做个便宜干爹,顺便拉出来顶死,再看路娄维的脸色,心中更是笃定,恐怕便是如此,当下好整以暇,握着剑指着对方,也不怕他逃走。
他心想,哼!这一次你往哪儿逃。
小臂下绑着从六宝儿那里骗来的袖箭,这才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
被乖官一口道破了其中奥妙,路娄维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色厉内荏道:“那又如何,这街上人瞧见了,日后传出去,总是要说你郑茂才不体恤小民,连孩童都不放过。”
他愈是如此,乖官愈想收服他,这样的人日后跟欧罗巴的海盗或者说航海家们打交道才不会吃亏啊!故此,笑盈盈就道:“路当家,你还是没明白一件事。”说着,左手反过来指着自己鼻尖,“我是国舅,可不是什么清流。”
路娄维顿时脸色一黑,对啊!这位可没什么太好的名声,大多传说都是些好勇斗狠的名声,而且睚眦必报吃不得亏,自己一直称呼他小茂才,却是忘记了,对方如今可不是什么爱惜羽毛的正经读书人,而是皇亲国戚,还是名声不算太好的皇亲国戚。
“小家伙,你这个干爹可不是什么好人。”乖官趁机就对路娄维抱在怀里头的小男孩喊道,那小孩又不是什么生而知之的天才,自然一句话就被他诈出来,当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就道:“你是坏人,乱说话,干爹最好了,干爹和娘跟康康一起睡……”
乖官哈哈大笑起来,路娄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也曾经是海上的大人物,惦记着芳公主是一回事,可作为男人,尤其又是一个龙精虎猛的精壮汉子,总是有生理需求的,这种需求自然是找妓女解决,只是,如今被郑乖官一口道破,又有那小孩子亲口承认,他当初好歹那也是东南海面上说得上话的几个大人物之一,哪里还拉得下面子再拿怀里的孩子威胁别人。
这时候王启年和两个便衣的锦衣卫已经冲到了乖官身边,那两个锦衣卫心中忐忑,有心戴罪立功,那满脸横肉还读书人打扮的汉子忍不住就大声道:“呔!好贼子,居然敢行刺大都督,其罪当夷三族……”一句话,连那小娃娃的生死都给订下了。
乖官略一皱眉,而快步过来的殷素素妙目一转,缓缓就停下脚步,在十数步外站定,倒要看看这郑乖官如此料理,至于个把条人命,这却还不在她罗教小祖奶奶眼中,她这些年来掌大权,手上的人命也不少。
倒是王启年,到底读过书,微微识得些乖官的心思,当下沉声喝道:“这儿哪儿容得你们两个说话,退下,护在两旁。”顿时就把那两人呵斥了,那两个锦衣卫脸色一变,不过,听这口气似乎也没责怪,当下心中忐忑不安,却不得不退在一旁,为了表忠心,手上刀叉紧紧握着,看四周那些市井百姓都瞪着眼,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嫌疑,长得好像那狞恶汉子的同伙。
哼了一声,路娄维放下怀中的男孩,举止颇为光棍,不过,眼神飘忽,很显然并未打消逃跑的念头,嘴上却说:“算你郑茂才厉害,这次我认载了,不过,你也别得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微微往后退了半个脚掌的距离,看对面郑国蕃不动声色,心中暗喜,脚趾用力,一点一点把整个脚掌往后头挪移,这点动作是看不出来动的,不过他有信心一旦脱离了乖官剑尖笼罩的范围,就能窜进旁边的小巷子逃跑。
存着这个心思,他继续说话,“……想必你还不清楚,如今我投在张督公亲侄张彪门下……”他一句话就把张彪拉下水了,至于张彪死活,可管不着了,“你或许还不知道,张彪张千户刚买了个女人,叫映雪华的,嘿嘿!想必你也听着熟悉,就是你当初拼死从琉球国救回去的颜大璋家的小姐贴身丫鬟……”
乖官闻言,顿时心中一凝,这才想起来,那张彪怎么说也是东厂掌刑千户,东厂怎么说也是庞大的势力,虽然说在江南势力略微弱了些,对上他郑乖官也不太够瞧,但是办点儿别的事情,想必还是手到擒来的。
看乖官眼眉一动,路娄维暗叫有门,就继续说道:“那映雪华当天就被张千户开了苞,还很是透露了一些事情,说颜家当初可是私自倒卖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军械往扶桑去……”
这话就是屁话了,这事儿他路三当家能不清楚么,可关键是,他说没用,大明律在这方面规定很严格,而映雪华说却有用,虽然说也有刁奴告主先吃一顿板子的规矩,但是,终究是可以采证的,尤其是,落在东厂手上,东厂可不是什么善长仁翁。
后面殷素素听到这消息,心中大喜,粉面上却是毫无表情,而乖官身边的王启年眼神中去闪过一丝杀机。
东厂和锦衣卫历来不对付,乖官前阵子更是狠狠扇了东厂的脸面,可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做可以,却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而路娄维这番话,就是很忌讳的,完全把私底下的事情拿到台面上来了,尤其是王启年还清楚得很,后面可是有一个漕帮少帮主,那位小姐可不是简单人物。
“……听那映雪华说,颜家似乎还握了些郑家什么证据在手上,据说给了宁远伯李家……”路娄维开始胡言乱语了,无非就是半真半假,炫人耳目,更是恶毒地把一盆脏水直接倒在了李如柏身上,谁叫李如柏如今就在苏州府呢!他说话间又往后面挪了半个脚掌的距离,只需在移出一个脚掌,他就有把握逃跑了。
乖官还不太懂这其中的微妙,可王启年却是锦衣卫世家出身,深知其中要害,绝不能再容这汉子说下去了,对方的话不管是真还是假,可听在有心人耳中,那就是大麻烦,当下也顾不得乖官忌讳下面人拿主意,噌一声就抽出腰间腰刀扑了上去,“好贼子,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而这时候殷素素在后面耳朵都竖起来了,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利害关系,一时间又惊又喜。
路娄维几乎是一瞬间就往后面滚去,偌大的身子居然小巧绵软缩成一团,披在身上的斗篷更是不知如何解开了,兜头就往王启年头上罩去,顿时阻住了王启年的身形,一起一落间,两人就拉开了两三丈的距离。
暗中一喜,路娄维眼角瞧见乖官甚至垂下了手上的剑,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弯曲的膝盖一弹,身形长身而起,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往后面窜去。
第298章 人肉叉烧包
三当家这逃跑的本事甚是了得,几个腾挪就窜进旁边小巷,那巷子两边墙壁不过人高,窄不过双臂,手足一撑之下便能翻过去,而出了都察院街,那真是人流汹涌,五十万织工下工,当真非同小可,满大街都是人,和五百年后上下班的高峰期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顿时便如一滴水混进江河,消失无踪。
王启年这等小巧腾挪的功夫倒不太擅长,尤其又拿着刀,等他翻身上墙,一眼看去,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哪里还有踪迹可寻,一时间气恼,握着腰刀挥了一下,刀锋破空,发出呜的一声低啸。
“王启年。”乖官业已纳刀入鞘,一只手缓缓整理着袖口,慢悠悠从后面走过来,似乎完全没什么懊恼之类的负面情绪,在巷子口招呼了一声,王启年赶紧一跃下来,到了乖官跟前,单膝跪倒在地,脸上全是羞愧,“卑职无能……”
乖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那东厂掌刑千户张彪我正愁没由头找他麻烦呢!”说着,嘴角一撇,俊朗的脸颊上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来,王启年可算是瞧着眼前少年威严日盛,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就想,难不成,国舅爷早就预料着这事儿?
大明户籍制度十分严谨,在大明想做持剑游侠之事,难比登天,即便像是钟离钟无影那般,高抬他一句,曾经的绿林道大哥,可实事求是呢?整天就在穷山沟里头打转儿,哪怕抢了一票狠的,有金子银子也没地儿花去,若听说什么府城来了个名妓小凤仙,床上功夫一流,那只能流一流口水,老老实实蹲山里头五姑娘消乏儿,这也是当初钟离被招安的缘故,什么道上万儿响亮诨号没影子之类,只好听听,当不得真,哪里有在城里头喝花酒嫖姑娘来得爽利。
那日路娄维行刺乖官,随即苏州城大索,想溜出城去可不容易,何况路娄维好不容易混进东厂,这样儿的身份,以乖官想来,觉得若换成自己,也舍不得说丢掉就丢掉,东厂啊!那么,唯一出路就只有一处了,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再回东厂驻苏州所在,这才是上上之策。
当时的律法,大理寺和锦衣卫审案子,东厂有资格旁听,权势可见一斑了,大多数时候,东厂的权力是要超越锦衣卫的,别的不说,锦衣卫的消息必须用奏章形式汇报给皇帝,而东厂却是由厂督直接面见皇帝汇报,高下立马儿可见。
这些,都是那掌刑千户张彪初见乖官有恃无恐的依仗,如今他消了焰气,不代表乖官就不忌惮对方,东厂掌刑千户,又是东厂督公张鲸的侄子,乖官换位思考一下,觉得自己若是张彪,那肯定也不会放过折辱自己脸面的家伙的,故此,别人可以放过,这位却不能放过。
所以,张彪早早就在乖官心目中头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叉,死定了,但是,你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人罢!即便是万历那般,把老师张太岳恨得要死,也等到张太岳死了以后,才借着百官弹劾,夺了张家四代的诰命,抄其家,流放全族。
如今又被刺杀一次,好极了,这一次,肯定是你张彪张千户指使的,人证物证俱在,而且路当家的是海寇,正好再扣一顶勾连海寇的帽子,然后张彪拘捕,身死当场,这样,却是最妙了。
像是勾结海寇这等罪名,江南官场上常常用到,可实际上,海寇是什么?说白了就是海商,若真以此治罪,整个江南几乎没一个好人,谁家不和海商有拐弯抹角的关系?
《大明津?兵律》规定:凡将牛、马、军需、铁货、铜钱、段匹,绸绢、丝绵和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将人口军器出境及下海者绞。
看似严酷吓人,可大明中后期,江南几乎没人在乎这律法了,隆庆皇帝更是直接开海,当然即便开海禁,其中也有很多忌讳之处,譬如,不允许和扶桑交易,也就是说,只要是和扶桑有生意往来的,你说他是卖国贼,绝无问题。
扶桑不产硝石,可当时扶桑却又是全球火器集中使用最广泛的地方,当时的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在大明买硝石和铅,掉头就往扶桑而去,一转手就是十倍的利,后来大明商人眼红,干脆自己直接去扶桑买卖硝石和铅,这要是在后世,够死个十次八次的了。
等万历年,规矩愈发松了,朝廷对这些事情几乎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商人们大肆往来,可以说什么都敢卖,像是当初颜大璋倒卖佛郎机炮,五百年后看去,和罗刹国解体卖航母卖坦克卖核武器,又有什么区别。
故此在江南,甭管对方是谁,你往对方头上扣一顶勾结海寇的罪名,那绝对是没有冤屈的,只是大家都在做罢了,便如山西商人团体,此刻最大的买卖就是九边的粮草,包括暗中卖各种盐铁茶给蒙古鞑子和女直,总之,在大明,资本这个怪兽几乎是在肆意的侵吞,而且,没有任何的缰绳。
用庄子的话来说[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正所谓,谁也不比谁高尚,伯夷肯定就是好人,盗跖肯定是坏人,恐怕未必。
既然大家都在用,乖官自然也能用,说你勾连海寇那你肯定勾连海寇了,事实上,路娄维出现,张彪就死定了。
只是王启年还看不透那么多,自然就觉得乖官威严日盛,心中忐忑,至于缓缓跟在后面的殷素素,脸色淡然,可心中却又是惊涛骇浪,这郑国蕃到底凭借什么?东厂的人他都敢主动去寻对方麻烦,自己难道真要和这样的人敌对么?
一时间,殷素素真是觉得雾里看花,愈发看不透这十四岁的少年,咬了咬唇,决定暂时把方才听到的当没听见,还是再多看看为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