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过来,吆喝一声:“来喽,客官慢用!”

只见楚煜礼貌地道谢,自然地拿过筷子,挑了一筷面汤送入口中,稀里哗啦一阵,热腾腾的汤面入胃,实在算的一大享受。

都说皇帝生活精致,不想这街边小摊,他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阮元低着头不看,却没办法阻止耳边的声音,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仿佛放大了百倍,钻入耳中,无孔不入。

随着时间的推移,阮元坐得身体僵硬,或许还有他自己的主观意向,总觉得哪怕是风吹拂起发丝,都能被对面的人注意到。

实际上……

楚煜用完了一碗汤面,从兜里取出帕子,极尽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想起来把对面的人好好看上一看。

三年未见,阮元并没有太多变化,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服,头上玉冠使得人也显得精神了一些。

“才几年没见,不会说话了?”楚煜谑称道。

然而阮元依旧保持缄默,复杂的情思在他脑海中翻转滚动,想跪下去称一声「主子」,却更想找一把利刃,一刀捅过去。

楚煜还不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阮元的脑海中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成为死去活来的真实写照。

不知不觉中,这方桌上的诡异气氛,已经开始似有若无地引来过路人的观看。

见阮元很久不说话,楚煜啧啧了两声,手指动了又动,勉强压抑住本能,柔声问道:“嗯?怎么不说话呢,前几天……宫里那个侍卫也是你吧?”

阮元照旧不答。

楚煜自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不问了,随之话音一转,再开口赫然是要把人气死的架势:“什么时候回来伺候朕?”

偏偏他还自以为说的没错,屈指敲着桌面,就等阮元一个回答。

又是过了许久,就在楚煜耐心即将告罄,阮元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嘶哑,原本清冽纤细的声调,变得又干又涩。

“不回去。”

“你说什么?”楚煜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反问一声,“不回来,你确定?”

可惜的是,阮元十分确定,而有了刚才的回应,再回答就简单了很多:“不回。”

“为什么?”楚煜正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眉头紧蹙,桌下的双腿也不知不觉地绷紧。

当阮元抬头,四目相对,楚煜看到的,则是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的眼神。

阮元的目光冷凛,其内的情绪激烈的几乎要溢出来,那一份嫌弃和怨念,比起断头台上临死还大骂”狗皇帝“的恶人,也是不逞多让。

“回去做什么?”阮元问,“再被您杀一次吗?”

三年前的事,是楚煜心里永远提不得的一块逆鳞。这几年来,朝上大臣都知道,千万不能在皇上面前提「奸宦」二字,连带着那场高开低走的处斩也成了禁忌。

熟料,两人才安安静静地坐下来,阮元一脚踩上来,快准狠,直戳楚煜痛处。

那是他无能的见证,是他受制于人的屈辱,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真是……”楚煜气极反笑,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元,停顿片刻,径自走到阮元跟前,伸手揪住他脑后散乱的发丝,迫使他仰头。

阮元微微皱眉,忍着头皮上的张力,定定地看着楚煜,眼中怨恨不减。

“朕三年前就跟你说过吧,判斩并非朕的意思,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嘴上说着理解,实际上……元元,你恨朕恨得厉害吧?”

他又不瞎,怎能看不懂阮元的眼神,可是楚煜并不愿意相信:“恨朕多久了?一年?两年?还是说,早许多年前就对朕心怀不满了。”

久别重逢,楚煜不想一开始就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可被一双充满恨意的眸子盯着,他只想把最恶毒的话说出来,甚至说没有动手,都是他忍耐的结果。

“很久了。”阮元毫无畏惧地顶撞着,抬手把发顶的那只爪子拍下去,然后迅疾起身,后退两步退出楚煜的行动范围。

一股陌生的情绪从心底生出,控制着他的全部言行。

阮元说:“如您所言,恨了很久了,从……被您拉上床,强要的第一次就开始了。”

“放屁!”楚煜面色大变,一掌拍向桌面,震得木桌哗哗作响,不远处的老大爷见状,不敢上来劝架,又心疼自己桌子,简直欲哭无泪。

“是你自愿的,朕问过你,你自己说的愿意!”他倾身欺过去,压着声音辩驳,“你跟了朕十几年,现在才说怨恨……不觉得晚了吗?”

“更何况你、你说过你是愿意的。”楚煜开始自我怀疑,他明明记着,之前能在阮元眼中看见濡慕青睐的,怎的几年不见……全成了怨念呢?

“不过演戏,您不会当真了吧?”阮元轻蔑地笑着,诉说着听起来再真实不过的事实,“您是主子,我是奴才,您想要做的事,我怎么拒绝?”

“深宫里我无人可依靠,若是连您的庇护都没了,怕不是早成了枯井冤魂,不过委身取悦您……这还是可以忍的。”

他这样说着,偏偏与嘴中话完全相反的,是心底的颤动,好像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说:不是,并没有,是喜欢的,是欢喜的。

可是他不仅做不到反驳,就连想要闭嘴,阮元都做不到,只能放任伤人的话一一出口。

落叶飘摇,过去了很久

“阮元,你没有心。”楚煜委屈极了,讥笑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受伤。

他实在不愿意在阮元面前露出脆弱,只觉得今天匆匆忙忙找来的自己,就像一个傻子,蠢透了。

他故意拍了拍手,装着一派高傲的样子:“厉害,真是厉害,一装就是十几年……厉害!”

楚煜无话可说,深深地看了阮元一眼,吐出一口气,甩袖离去。

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阮元小指颤了颤,他眨了眨眼,有些蹒跚地坐回到桌边。

之前吃的有多香,现在就有多恶心,生理性的,从看见皇上开始,就胃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