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台萧老师的延髓-颈5胶质瘤,插着管送ICU,帮我出下术后医嘱。我从早上六点到现在都快九点了就吃了一个面包,累死了。”陆谨欢的声音确实疲惫,仿佛还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手术长廊里。
安寄远愣了几秒钟,抿唇,“我没写过术后医嘱。”
陆谨欢夸张地质问,“术后医嘱没写过?”
安寄远的心里莫名一阵烦躁,刚想要反驳什么,耳畔又响起了人带着半分玩笑半分嘲讽的语气,“不过医嘱总写过吧,凡事总有第一次,你好歹也是外科的住院医,你说你不会写术后医嘱,不是存心不肯帮师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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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现在才吃饭?”乔硕刚做完一例急诊的脑室外引流,换了衣服来办公室拿包和钥匙准备下班都已经要九点了,顺手摸了摸安寄远手里的饭盒,皱眉,“还是凉的。”
安寄远边吃饭边对着电脑打字,等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瞥了瞥嘴,“师兄不会连这个也要打小报告吧。”
“我才没那个国际时间。”乔硕自幼有着一枚时饥时饱百毒不侵的铁胃,也不觉得安寄远吃一顿冷饭能吃出什么毛病来,刚要准备走,却是无意中瞥到安寄远的电脑屏幕,“郭星是你的病人?”
安寄远利落地操纵鼠标,点击了屏幕右上方的最小化键,转头特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师兄还是早点回家吧,省得过了门禁被罚。”
乔硕显然只是随口一问,听见安寄远无端开口怼人,都走出几步了又回过身去,不满地从后面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嘴上不饶人。跟你哥一个样。”
安寄远的面前放着外卖的盒子,一个猝不及防差点就一头栽到那凉了的麻辣烫里,狼狈地抽了纸巾擦嘴又扭过头去瞪圆了一双眼睛,刚想要愤慨回驳,就看到乔硕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
“你的那些小脾气小聪明,老师不是不知道,而是相信你明白轻重。”乔硕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真的碰到问题了别想着一个人逞能,不想麻烦老师就找我,听到没?”
也不知是不是真吃得不太舒服,安寄远只觉得肚子里憋胀了一大股气。他知道,在如今的医院教学体制内,要遇见几个真心待他的师兄并不容易,而乔硕显然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先前安寄远刚刚值一线班的时候,半夜两三点打电话找人也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可是,经由黄全英的事情,安寄远到底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内心薄脆却高筑的骄傲,尤其是当眼前这个人,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曾经哪怕呕心沥血都不曾换来过的信任。
心里像是打翻了的调料瓶,扭过头嘟了嘟嘴,“谁说我一定会碰到问题?”
?第十章(1)
作为全国最大的神外中心,B大附属自然有自己的神经专科ICU,二十六张床位,分摊给三个组。写完术后医嘱,安寄远特地去ICU看了从手术室送回来的郭星,瞳孔对光反应正常等大等圆,四肢运动也均在预计之中。仔细留意了呼吸机模式和各项生命体征,调整了镇定剂用量,同值班护士确认过医嘱没有问题了,才准备离开床边。
刚一出ICU的移门迎面撞上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伸长了脖子趁着移动门关上的最后瞬间往病房内打量。
一开始安寄远并没有怎么注意,重症监护室因为有固定的探视时间,不是随时都可以进入病房内,门口也总是有放不下心的家属聚集等候。然而等到他走出了有十几米远外,才突然发现原先徘徊在病房门口的家属,竟是落开了两三米跟上了他的步伐。
安寄远在走廊上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迎上家属探寻的目光,“您跟着我,有什么事吗?”
“请问,”女子的肩膀上驮着一个包裹,包裹压得她有些吃力地歪着身子,但仍旧努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是这里的医生吗?”
明显浓厚的外地口音让安寄远不免打量起面前的女人来陈旧的浅蓝色衬衫配上宽松的棉布裤子,老式的布鞋隐隐约约看得出曾是浅色的痕迹,鞋底边缘层叠的泥泞深深浅浅,不安地踏着小碎步。
出于礼貌,安寄远的眼神很快就回到了女人的脸上,她束在脑后的马尾里在昏暗的灯光下还能看到几缕银丝,脑门前的碎发簇簇贴在额头略显凌乱,深陷的眼窝里装着一双惶然的眸子。
有那么一瞬间,安寄远狠狠愣了一下,一个人影倏忽间闯入他的脑海里,左右徘徊,像是甩不开的粘稠胶水裹住他的海马体。
安寄远在那束有些令人不适的注视中很快回过神,眉心略微沉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面对生人时疏离又不失礼貌的神情,带着几分同季杭一样不矜不伐的内敛从容,“我是今天值班的住院医。”
女子灰暗的眸子仿佛点燃了光,语气瞬间没了之前的畏缩,反而充满希翼和渴求,“那,请问,郭星…是你们这儿的病人嘛?”
安寄远闻言不禁蹙了眉,眼底铺上一层疑虑,“是我们科室的病人,您是”
“咚!”
他未说完的半句话被重重一记,关节砸落在地面上的声响盖过。眼前的女人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膝行几步便抬起双手揪住了安寄远的洗手服裤子,方才语气和动作中的踟蹰试探转而变成了声嘶力竭的苦苦央求,闪着晶莹的眼眸死死锁在唯一一个能带给她希望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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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连说带哄把人带到了办公室,安寄远却一点都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刚才女人跪在他面前久久不愿起身,非要安寄远答应她的请求的场景,让他很难不联想到前两周发生在身边的点点滴滴,那些因为他一时的“感情用事”而引发的不可控的后果。
安寄远顺手给人拿了一瓶矿泉水,“您是郭星的姐姐?”
“诶,我叫郭月。安医生叫我名字好了。”女人接过水,语气里透着淳朴的诚恳。
安寄远点点头,“郭星的主管医师不是我,但我是今晚的一线值班医生。”
郭月喝了口水,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安医生,我刚刚也说了些。我们家,主要,就是经济问题。从查出来这毛病各种检查加上手术就足够我们倾家荡产了,家里还有两个老的要照顾,地都卖了一块了。实在没有钱提前来城里陪他,特地趁着手术当天上来,就想着能省几天房钱。听说他还在那个什么ICU里面,一天三千多,我们真的一分钟都住不起啊。”
这样变卖家产为了来城里看病的例子,其实并不少见。安寄远虽然从小便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只要对这个行业有热枕的,都难免在冰凉的外表下藏了一颗冒着热烟儿的同理心,他知道用钱买命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所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耐心点,“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郭星的高位椎管内肿瘤手术刚做完,气管插管上着呼吸机,就必须住在ICU。 ”
“为什么呀?”郭月的语气激动起来,她当然不明白气管插管和呼吸机是什么高端的技术,甚至在问了护士之前都说不全ICU三个英文字母,只是在被告知了可能产生的费用后,脑子里像是被雷劈了似的炸开,“他那么年轻,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应该恢复很快的啊。手术前他打电话给我,也没说要进ICU。你们是不是想讹我们钱,安医生,我求求你,我们家是真的没钱……”
郭月的声音抑扬顿挫,振振有辞,颇有几分带领乡亲父老起义的即视感。在这样熟悉的语调语气中,安寄远终于看清,那个徘徊在自己脑海里的人影究竟是谁。
是黄全英。
是她扬眉瞪眼的神色,是她拉着横幅在院门口慷慨激昂的样子,她狰狞着眉眼怒视着季杭的样子。
安寄远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在脑壳里打着弯好让自己冷静些。其实来神外之前,类似的家属他曾经也见过许多,特别是在急诊轮转的时候,有时候最最具有挑战性的并不是疾病本身,而是世人怀持着“医生乃神仙”,或者是“医院在消费患者”的两个最普遍的固有印象。
于是,他从头开始凭着自己写医嘱时的记忆将郭星的病情病理和治疗手段跟人解释了一遍。固然,当他看见郭月脸上越来越迷茫无措的表情时,才知道,她大概没有真正明白“无菌环境”“自主呼吸”“有创通气”等等医学名词,更不能理解大马路上、医院楼道和ICU在无菌水平上的区别,所以,安寄远总结性地说了一句。
“总之,您弟弟现在气管里插了跟管子帮着他呼吸,就必须在ICU。”
郭月却仿佛听到了希望,“那……能不插不?”
安寄远一愣,“这管子不是说拔就拔的,需要看病人的临床状态,是不是满足撤机指征。”
“那,那现在能拔吗……求求你,安医生你行行好去看一下郭星好不好,他身体很好的,医生说刀口才几公分啊,肯定恢复很快的啊。”郭月脸上纵横的皱纹因为激动的面部表情一览无余,前倾着身子诉着自己的衷肠,“安医生,我们家是真的住不起这个ICU啊”
安寄远的胳膊被两眼充泪的郭月紧紧拽着前后摇晃,这一摇,脑袋里已经沉睡了的记忆仿佛摩擦起火,尽数被点燃唤醒,黄全英尖锐的面目再一次赫然出现,而她如何一步一步无理取闹将季杭推上风口浪尖的过程像是滚动的胶卷似的在安寄远的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只感到世界都在转似的眩晕,视线模糊得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痛觉麻木到指甲都扣进肉里,也还加剧着握拳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