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来医院是治病的,会痛是正常,不会痛才真的要担心。”

季杭甩下这句大实话便问身边的乔硕要来下一位患者的病历,对着床边的家属和床上的患者略略一个礼貌的点头就移步到下一个床位,再也没有给安寄远一个眼神。只剩下略显无措的少年,接受着其他查房医生同情又漠然的目光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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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安寄远刚进科时的人缘还是不错的,毕竟不论颜值和气质,还是临床能力都太过出众,再加上顾平生有意无意的维护。可是在季杭这件事一出之后,难免会有些了解真相的人替季主任觉得不值得,转而在对待安寄远的态度上,就出现了变化。

季杭刚刚从电梯里走出来,就听见当班的护士埋怨,“都说了好多次了,开检查单送血检四点前送过来。又不是什么加急的抢救单子,怎么想到什么做什么的也不考虑别人,那么没个规矩怪不得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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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一抬,便看到垂首站在护士台前的安寄远,以一种淡漠甚至带着几许习惯了的表情面对护士的指责。

他一动不动地听着,直到季杭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背脊才陡然僵直了一下。

“去办公室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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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中间站了不到两分钟,季杭就进门来了。讪讪地扭过身子看人,到底还是没什么底气地回过头来。

“pg不疼了?”季杭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人尴尬得无地自容。

可是还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好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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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季杭站在他的正侧位,哂笑了一声,“啪”地一声将手里的铁皮病历夹子拍在人pg上,语气里却并没有安寄远预期的怒意,“早上的事,不解释一下?”

隔着白大褂和洗手服的裤子,不至于疼得难忍,可却能感受到硬质铁皮传来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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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寄远矮了下脑袋,又抬起来。仿佛不知哪天起,他渐渐开始不习惯在季杭面前做小伏低,即便做错了事情,也只坦坦荡荡认错请罚。

或许是习惯了毫不留情的训斥而练就出的厚脸皮,或许是知道无论怎么认识深刻得道歉,该他捱的罚总也逃不掉,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隐隐开始体会到,那些严厉苛刻的教训背后,是一派对他至高的期翼,是希望他能变得更好的纯粹动机,而非他原先自怨自哀般认定的“我哥不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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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不该随意任由家属支配诊疗方案,应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为患者好的,坚定自己的专业立场。”态度足够诚恳,更何况今天早上季杭在查房时说的道理,已经够通透了,他一点都不觉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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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杭用病历夹子的棱角戳了戳他左边tun瓣上的肉,一语中的的语气也并没有太多犀利,“知道你对黄全英的事情还心有余悸,这两天面对家属还不如你刚进科那会自如。家属不理解医生,是因为他们没有上过八年医学院,在被媒体的负面宣传耳濡目染的同时,又要将生命交付于于素未谋面的医生,抱有不信任的态度,是很正常的。但是,你要明白什么是自己的底线,什么是真正能在最小风险之下给患者最大利益的。”

手里的病历夹顺着他的脊柱往上游走,“啪”地一下拍在人的后脑勺上,“医疗不是服务业,你的职责,也不是单纯地取悦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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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寄远吃痛地扭曲着面部表情,还没缓过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知道了,我反省过了,是我不好。”

季杭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认错,转而问,“你多久没好好练字了?”

安寄远心里咯噔了一下,早上病历里面夹的自己查资料时记录的笔记,因为赶时间又不需要供人传阅,所以字迹有些潦草,季杭果然是不会惯他这些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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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概并不确定“好好练字”的标准是什么,若真是他想的那样,摆出笔墨纸砚安寄远犹豫了一会,“有,快一年了吧。”

不出所料地接收到来自哥哥两道挑剔而不满的目光,然后便是果断的判决书,“静脉通路的适应症和并发症,自己去整理出来。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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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太过惊讶,带着少许羞愧,“是,知道了。”

季杭往前走了一步,抱着手臂仔细看人。他知道安寄远这两天的日子并不好过,把人往外推是出于兄长的保护,但是他也同样看得见,那些曾经自己一手灌输出来的强烈责任意识,交织起骨髓里渗出的强大自尊,正在作祟。

季杭眉峰一挑,语气里有着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包容,“不打你,能记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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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都有好几的少年瞬间就像小孩似的咧开了嘴,这几天身上背负的负罪感内疚自责,同在面对其他住院医及护士隐隐的排挤时生出的无助彷徨,在听见季杭的话后蓦然间就飞散无影了,眼里有光芒在波动,眉宇间满是奕奕神采,脑袋像是缝纫机上的刺针似的,上上下下笃笃笃点个不停,做着与其说是点头,不如将其称之为震颤,而更为贴切的动作。

配上颤抖的发音,“能记住,能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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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率真极致的愉悦,在俊朗的外表下,散出透亮耀眼的光芒。

季杭不由笑了出来,没有刻意压抑,而是任由笑意在脸上慢慢晕染开来,浸润到甜滋滋的空气里。

他转身将手里的病历扔到桌上,却是在下一秒扭过身子,一把拧上了安寄远的耳朵,二话不说提溜着这个一米八的大高个蹒跚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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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而至的撕裂痛将他从这几近梦幻的幸福感中彻底抽离了出来,呻吟声不住从嘴边溢出。

?“嘶啊!”

安寄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季杭食指往下一笔,指着纸篓里的一团纸,“捡起来。”

“啊!真的好疼……哥…能不能先放手啊?”可能是今天觉得季杭特别好商量,原本一直紧绷的弦不自觉就松了。

可是他忘了,要跟季杭谈条件掌握节奏,到底是还嫩了些。随着这句话的话音刚落,那股向斜后方四十五度角倾斜的牵引力,蓦地加重了一倍,还带着刁钻的角度,朝顺时针方向拧了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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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捡我捡!”安寄远听话地蹲下身子,整个脑袋顺着季杭的力道被牵起,可又不得不向着那力道的反方向,蹲下身子去弯腰捡纸团,整只耳朵连带着面部肌肉,都被撕扯到极限得痛,仿佛再使劲一点点,耳朵就能掉下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