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多人的,”颜庭安说话一直都没什么特别的语调,平铺直叙波澜不惊的,就连问句也需要人仔细揣摩才不至于被曲解,“方便说话吗。”

季杭只道稍等,挥手叫呆呆望着他一副看好戏模样的三人继续吃,自己则飞快走出了火锅店的大门,一个拐弯进了街边的一条巷子,“师兄?”

“我好像闻到了火锅的味道。”颜庭安带着笑意的语气让季杭稍稍放松了些,虽然这并不像是两年不曾联系的师兄弟之间应有的开场白。?

季杭背靠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墙面上,尾骨被粗糙不平的青石砖抵得有些发疼。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腿屈膝前脚掌轻轻点地,抬头望着巷子上方的狭长条天空,还有一颗被城市烟火遗漏的星星,心绪格外平静。??

“我没吃辣,”季杭突然有些酸,深吸一口气,“也没喝酒。我很好,师兄放心。”

对面的墙上缀满了斑斑驳驳的青苔痕,几缕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铺陈在角落里,顺着望过去,远处有一两点没精打采的古朴灯盏,仿佛是瞌睡人的眼眸。

看久了,眼皮有些重。

颜庭安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什么时候说我担心过了。”

季杭甚至能想象出自家师兄在电话那头说话的样子,定是一脸严肃认真,又温和无害,脸上挂着暖洋洋的笑靥,却偏偏让人看不出玩笑的意思。?

他的心里像邻家打翻的调料瓶,五味杂陈,思绪如那房檐挂起的蛛网一样,错综复杂。

向来文清理顺,练达果敢的季主任,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字,“嗯。”

颜庭安等了一会静默的空隙,季杭仿佛抬眼便能看到那双潭黑的深眸,正用平静和婉的姿态审视着他,一眼便能望到底又是问句,“不开心?”

这次,季杭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点被师兄戳穿了的羞赧,甚至略微皱起了眉头,“不开心。”?“小远,难教?”

这个问题,他又想了很久。右脚掌反复磨砂着脚底那尺许见方的青石板,隔着鞋子都能感受到地下传来的幽凉, “也不是。他挺好的,比我从前要好,没那么倔。”

很仔细得听,才能听出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轻灵的悦耳,就好像陈旧发绣的自行车车铃,在遥远空旷的郊外发出的声音,“你也挺好的。”

一直想听到的夸赞,却并没有在季杭心里掀起预想的波澜,他反而觉得心上刷了一层柠檬水似的发酸。??

“师兄。对不起。”季杭深吸一口气,将这句话说的格外慎重,浑身上下透着沉静的歉意,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要凿到这陈年的石壁上似的,恒古深刻,“对不起。”

电话那头有几秒的空白,颜庭安愣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里略微妆点了些许严肃,“是为了两年前跟我叫板的陈年瓜子壳,还是因为两年没给我打个电话?”

季杭狠狠咬着唇,“都是。”

颜庭安不留一点回旋余地的,“你今天状态不对。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季杭轻薄的下唇上渗出一颗滚圆的血珠来,像红宝石似的在夜里泛着幽黯的光。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搏动,回荡在静谧的深巷里,“是,师兄,我知道了。”

昏暗的灯光下,没有路人的行色匆匆,没有友人的谈笑风生。

有的只是寂静,令人清醒的寂静。夜风穿过狭长的小巷,扑哧在树叶上发出萧萧飒飒的响声,伴随着颜庭安意兴阑珊的语声,分由左右两边,一同敲击鼓膜,“除了这讨骂的话,就没其他要跟我说的了?”

电话那头的那个人,是他会在任何时刻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的存在,只是那一声“师兄”,便能让季杭卸下冷硬坚强的戒备,放下颠倒心神的不安。不需要特别拿捏分寸,不需要刻意在乎言辞。

季杭沉默了两三秒,声音里有着他身份职业里不被允许的犹豫,“师兄是不是看见网上的那事了?”

“嗯。”

没有诘问,没有责备,更不需要解释。颜庭安温暖磁性的声音,哪怕隔着手机,都有温度,有形状,有着浓浓的情绪,“委屈吗?”

季杭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以为他从未在意过那背后的窃窃私语,以为即便在亲眼看见那些恶意中伤恶言相向时,依旧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

是的,他以为。?

直到,今天听见颜庭安说出这三个字,就好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好一个风平浪静,好一个波澜不惊。??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盛在左心室里的血液,像是沸腾的火锅那样翻滚冒泡,顺着大动脉喷射而出,浇灌着一身峥嵘傲骨。

师兄曾经跟他说过,胸怀,不是好言好语说教出来的,而是靠吞下那些难言的委屈,研磨消化后撑大的。身而为医者,在现行的大环境下,要学会忍常人不能人,受常人不能受,同时拥有理解、包容和宽容的高度。?

师兄还说,能选择学医,考上一个好学校,没有半途被淘汰的这些孩子里,大多都能吃苦,也有基本的责任心,可是,往往太过敏感易受挫,受得了委屈的太少。小杭,师兄相信你,聪明努力,懂责任有担当,受得了受不了的委屈,你也都受了。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的。

?

小巷的一头,是川流不息的路人,车水马龙的街道,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另一边则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有枯焦焦干巴巴的树叶,随风摇曳。他仰着脖子抬起头,是天空一片晴明,还是夜里太黑,竟看不到一片云彩。

季杭深深吸入一口微凉的空气,在心里问自己,你做到了吗?

颜庭安没有逼问,更没有追究季杭的沉默,只是将声音放得更加轻缓了一些,“需要我或者师父的帮忙吗?”

季杭吸走唇上的甜腥味,在裤子上搓了搓被指甲掐得生疼的掌心,稳着情绪道,“不用了,谢谢师兄,我能处理好的。”

“跟我开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季杭当然明白。

如果说这个人曾经见识过最落魄不堪,最低微懦弱的你,并且一步一步将你从泥泞和潦倒中拯救出来,那么,当你再一次以平和自得的姿态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你便会无所顾忌的依靠,全心全意的信赖。

季杭抿起嘴笑着应了,笑得像个孩子似的眼角泛着光,“我知道。”

“嗯,你自己决定。”

那声音,顺着电话讯号从大洋彼岸传过来,还是那么清旷高远,温润充满阳光,就好像是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照在平阔的高原上似的。?

只是,一个须臾间,便仿佛有一片云彩飘了过来,遮蔽了那温暖的阳光直射,空气一下阴沉了下来。?

颜庭安的语声认真,带着一丝宽容的劝慰,却还是让人不禁为那瞬间聚拢起来的压迫感而颤栗,“这次的事,虽然是你们占理,但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你有空自己好好想想。”

季杭收起了笑,不敢继续靠在墙上,微微调整站姿,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两年都不曾有过的感觉突得充斥着浑身血液,对颜庭安的敬畏,到底是渗到骨子里的。?

“是,师兄,”毕恭毕敬的姿态和语气,带着点这个年纪都还要被挑剔的羞愧,“要…跪着想吗?”

太过刻意的问题。颜庭安并没有回答,“大家一起吃饭,走开那么久不礼貌,你回去吧。”

季杭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仍旧恭恭敬敬道了再见,却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颜庭安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