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寄远一愣,下意识撇过头,就看到一杯带着吸管冒着热气的白水。“不许吐了,忍住。”
季杭的语气还是一贯的强硬,不留余地,将水杯往前递了递,“喝了。”
安寄远抬头,一只手还摁着胃部揉了揉,在季杭的注视下寒蝉若禁,索性就跪在了地上。伸出手想要去接水杯,却在手掌触及到杯子的一瞬间疼得嘶着嘴缩了手,条件反射似的吓得抬头看了眼季杭。
季杭也不训不骂,眉头微微一蹙,把水杯往前送了送,吸管恰到好处地停在他嘴唇前方一公分的位置。吐得煞白好无血色的脸孔,又红了。
安寄远自然将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目光情不自禁落在季杭为了将杯子送到他嘴边,微微弯腰的弧度。张开嘴抿住吸管,温热的糖盐水就顺着灼热的食道流淌了下去,仿佛一直流过了心脏,温度刚好,恬适可口。
以尽可能慢的速度,喝了半杯,再也灌不下一滴,试探性地翻着眼睑看季杭,“喝不了了。”
接了季杭递过来的凉水掏的毛巾擦脸,一瞬间就清醒了许多,刚才的晕眩慢慢平复下去,后怕和畏惧就渐渐爬上了心头。
安寄远将怯弱的眼神藏在毛巾后边,偷偷看人,声音也隔着一层布,“哥,我不是故意的。”
季杭不置可否,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只是接过毛巾,俯身拿了垃圾桶,转身又出门了。
再回来时,安寄远已经规规矩矩弯腰撑在了房间当中。
藤条再一次抽上来,安寄远却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报数,照道理,犯了规矩是要倒扣重数的,但是他此刻真的一下都不想多挨,可又不论怎样都不敢开口求饶。
正犹豫间,季杭淡淡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还有十四下,不用你报数,不想再重新挨过,就好好想想为什么罚你。”
密集的藤条一下下叠在青紫的tun肉上,一下就是一道血痕,带着密密麻麻的血点子。
可能因为不用给安寄远留报数的间隙,藤条落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tun部,火辣辣的疼像是热油洒在辣椒面上似得,疼到随时可以倒下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根坚持,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坚持。
就这样硬着头皮捱,不确定自己下一秒是不是会晕倒地捱,藤条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安寄远跪好,头深深地扎下去,大口喘着气许久才平稳下来,可是身后那切肤彻骨的钻心疼痛还是丝毫无法缓解。
季杭用藤条点了点他的肩膀,一字一顿,“想好说。”
大概又整整一分钟,安寄远平复下翻滚而上的疼痛,疯狂地吞着口水不再让自己翻恶心,才有力气开口吐字。
“不该让爸担心,任性不接电话,不该跟哥耍脾气的,”安寄远的声音不再铿锵有力,没了如临大敌的气势,而是柔缓平息起来,好像没什么底气,又好像盛着深深的真诚,“我就是心情不好,没控制住,早上跟哥这么顶了,又不好意思,心里有点怄着,没想着玩失踪,对不起,哥,我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是吗?
可能是今天兄弟两之间的情绪传递太微妙,季杭被安寄远的语气怔到了,这种接近于推心置腹的坦然,属于亲兄弟之间的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已经是很多年没有过的了。
不是精心编排过的讨好,不是刻意为之的激怒,也不是故作镇定地装作不在乎,只是像平常人家的兄弟那样,如同在收割过的麦田里拾穗,如同在慵懒的午后铺晒衣物,一点一滴,不紧不慢,好言好语地掠夺了季杭的整个世界。
季杭稳着手将藤条放回桌子上,再转过身,压下无处排遣的情绪,“东西以后就放我这儿,我估计你这段时间用到它们的可能性会很大。”
虽然语气并不善,但是安寄远还是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顿打总算是有了尽头。
季杭的声音带着点师长的程式化,“明后两天给你休息时间。从下周开始,一个礼拜三道病例分析。每周六来我这里交作业,值班提前请假。病例我发你邮箱了。”
“恩。知道了。”安寄远点头,为自己的pg摸摸哀悼的同时,又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话锋一转,“上次打架,是怎么回事?”
季杭抱着手臂,从上往下俯视他。安寄远吧嗒眨了眨眼睛,便躲闪开季杭灼热的凝视,目光略带局促地在跟前的地板上晃着。
曾经的四五岁是小孩最会说谎的年龄,却被季杭教训到听到那两个字都会浑身发抖,如今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二十多岁,也断不敢在人面前信口开河。
季杭看着人紧张得缩成一团,头又不自觉埋了下去的样子,就来了气,一掌拍在安寄远的后脑上,故意沉下声来,“要是敢跟我说谎,打死不论。”
安寄远被敲得有点懵,明明知道这威胁中带着点虚张声势的意味,还是怕得跟听见电蚊拍嗡嗡声的蚊子似得,左右踟蹰,“就是,跟朋友出去玩……”
“女朋友?”季杭毫不犹豫的打断。
“啊?”安寄远猛地抬头,眼底的一丝慌乱尽数乱入了季杭的眸子里,舌头都在打结,“那个,哥”季杭沉着脸,缓缓高扬起右手,停在半空
安寄远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而后便整个身子都被歇了力似的低下了头,“恩。”
季杭的手还是扇了下来,只不过是盖在人毛茸茸的后脑上,骂一句打一下。
“在女朋友面前逞能,练了几年散打,就敢跟人持械斗殴了?”
“她虽然是内科的住院医,也不至于连基本的清创缝合都不会吧?”
说着说着又上了火,手上也更重了,像是挑西瓜似的敲出砰砰砰的声音来。
“你脑子是怎么长的,叫你师兄脱岗来帮你做缝合?以后再闹出这种事来,我管你左撇子右撇子,自己缝!不许打麻药!”
安寄远满腔震惊地抬头,望着季杭的眸子里溢出滚滚的不可思议哥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为什么一直不问。无数个问号像是被突然落水的卵石惊到的鱼群似得跳出水面。
季杭一挑眉,不动声色地将安寄远的满脸诧异尽收眼底,他一向对于点到为止的吊胃口手段非常在行,转身拿了藤条和戒尺转身放到书架上,就吩咐,“俯卧撑做了,自己出来。”
安寄远还沉浸在久久没能散去的震惊中,季杭的话却将他一把拉回了现实,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发红发亮肿成熊掌似的手掌,刚要弯腰撑下,却发现自己下半身还是光着的,又直起身子小心翼翼觑着季杭,“那个,哥,我能先把裤子穿起来吗?”
季杭缓缓走到他面前,突然就右脚往后撤了一步半蹲在人跪得还算规矩的身子面前,特地斜着眼眸细看了他青紫纵横,血砂密布的tun肉,最后歪着头望向被这一系列举动弄得羞耻心爆棚涨红了脸的安寄远,“觉得羞?”
季杭的神色一时间显出几分云山雾罩的神秘莫测,一点玩笑都没有,但又不是那种规矩板正的一丝不苟,让安寄远有些捉摸不透,因而惴惴不安,脸上像是被烙铁烫过似得滚着热度,垂下头呢喃,“哥……”
他一如大提琴般深沉的音色带着蛊惑人心的安稳,竟然真的耐心解释起来,“觉得羞,是好事。你哪天不怕疼了,没有羞耻心了,那就真没人可以管得住你了。”
不带什么起伏的话语,安寄远却分明知道季杭在说什么,慌张里不免几分怯懦,“哥,我没有。”
他要跑,季杭追不到他。他要反抗,季杭更打不过他。从小到大,季杭真正让他信服的,从来都不是武力上的压制。
季杭并没有要监督他完成六十个俯卧撑的意思,看到安寄远撑得颤颤巍巍的身子,他觉得他要是继续呆下去,六十个变六百个也不是没可能。
窝在沙发上看文献的乔硕看到季杭出来了立刻跳起来,“老师,饿了不,我给你去热饭。”
季杭甩了甩手,“我自己热,你看你的。”顺手又打开了客厅的灯,骂道,“那么暗不知道开个灯,准备去眼科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