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杭也不追究,他像是很忙的样子,录完一段病程,直接抽过打印机里的纸张,再次出门,安寄远甚至不确定,他的目光有没有奢侈得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半秒。
他回头看了眼,洋洋洒洒两大张检讨,安静躺在桌上。
这下,安寄远委屈大了。
说好跪一会儿的,起码也有两个小时过去了。中间季杭进来这一次,半句话没跟他说,甚至看都没看他乖乖巧巧写完的检讨。
这合理吗?
安寄远又跪了有二十分钟,终于气不过,忿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膝盖已经磨出红肿来,双腿也没了力气,靠撑墙在勉强站稳。安大主任是真的很久没有受过这些气了,他跳到季杭桌边,将写完的检讨唰地掀起,直接扔进了第一个抽屉,重重合上。
于是,季杭半小时后,终于忙完一个情况突变的患者,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墙角的凳子摔倒在地,记忆中的检讨书不见踪影,原本应当跪省面壁的安寄远,则歪歪扭扭趴在他里间休息室的床上。像是睡的也并不安稳,眉毛微微蹙着,透过纤薄的眼皮,还能看见小幅度转动的眼珠子。
安寄远从小睡姿清奇,而在他所有清奇的睡姿中,他最喜欢趴着睡了,手臂和双腿还要以各种奇妙的姿势向外延展。
季杭当即冷下脸。
“小远。”季杭声音轻,却不温柔,甚至隐约还能察觉到有棱有角的不满,“小远。”
熟睡的安寄远,眉头蹙得更加紧了,对季杭的唤醒感到不耐烦。
季杭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他后颈的软肉,用了点力,“小远,醒一醒。”
埋在枕头里的鼻腔后,发出一个明确表示拒绝的单音。
季杭直切正题,“压到锁骨了,不能这么趴,翻个身再睡。”
趴着的身影并没有分毫反应。
“换个姿势,听见没?”季杭的语声又沉了些,带了刻意的威吓,“快点,不然我动手了。”
迷糊中,安寄远终于吐出一个字
“烦。”
季杭愣了一秒,彻底冷下声音,“安寄远。我跟你商量着说话没用?”
有用。
怎么没用?
安寄远的身子先是僵硬着一哆嗦,而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用左手撑着床,翻了个身平躺过来,脑袋嫌弃似的侧到另一边去,眼睛全程都没有睁开一条缝,眉头越皱越深,没有一丁点罚跪中途跑来睡觉的歉疚。
他是真困。
前两天晚上都因持续的疼痛几乎没怎么合眼,普通的镇痛药已经吃了最高剂量了,再往上要用精麻类药品,会嗜睡,肯定不行。今天下午才好不容易没那么疼了,至少能安安稳稳连续睡上几个小时。
所以,季杭这会结束工作回来时,安寄远确实是迷糊在梦境边缘,不是装睡。只是,这个时间点入睡到底尴尬,他醒来这会儿,点亮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五。
人一旦醒来,各种感官意识也会随之复苏。
安寄远缕了缕昨天下午至晚上发生的事,脑壳瞬间就疼了起来,习惯性解锁手机确保科室里没人找他,再躺回枕头上也睡不着了。
感官,当然也包括膀胱内的压力。
季杭安安稳稳睡在床的另一侧,背对着他,睡得规矩。安寄远有自知之明,凭借他现在去上厕所的动静,不跳出几步,季杭肯定要醒,他都能想象到季杭面无表情地抬头睨他,问他,睡得可好?
“要去厕所?”
安寄远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向身边季杭的背影!
“你不至于去厕所还要我扶吧?”季杭被吵醒,嗓音带着些睡梦中的低沉。
安寄远翻身用单脚跳起来,“不用!我当然不用!”
休息室的床其实不大,两个180以上的成年男子睡显得拥挤,可季杭天亮后就是满满一天日程,得要找个地方躺一会。
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太晚了,他打不到车了,而御用司机跟个残废人似的躺在他身边需要伺候。
为什么不自己开车?
时隔那么多年,你们忘了?
他的驾照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家里小祖宗离家出走时需要他亲自去找,一路违章扣完分后便再也没有补。
上完厕所回来,季杭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床头的灯打开着,是淡淡的暖黄色,在季杭垂落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泽来。安寄远这才发现,床头柜上还安安稳稳躺着他一千多字的检讨书,很明显,被季杭当作睡前读物了。
“还睡吗?”被吵醒的状态当然不如自然醒的好,季杭的上下眼皮还微微有些睁不开。
安寄远站在门边,闷声答道,“我不了,哥再睡会吧。”
季杭直接忽略后半句,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检讨,逆着光抬头,“不睡就聊会儿,站过来点。”
安寄远听话地扶墙蹦哒了进来,有意无意地,膝盖还微微蹭着季杭的腿侧,视线垂落着,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可却说,“有什么好聊的啊,我检讨都写完了。”
季杭也不怒,只是随手将检讨拿在手里,“那就说说,你都写了什么。手都这样了,还能忍痛写出这一千多字来,想必也是犯了不少错。”
安寄远噎住。
写时酣畅淋漓,尤其是想着季杭一下飞机就要替他上门诊,紧接着又是喂饭又是帮忙洗头,明天排在自己手里的手术,也顺势就转到季杭手里,不出意外都要在手术台呆到十点……可是,安寄远后面就委屈了呀。
季杭晾他一个人,说好的“跪一会儿”变成了跪几个小时,即便中途有进门来看,也对他的检讨熟视无睹,安寄远哪能不委屈?
他从小就最爱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