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杭没打算追究,只不过看安淮每次跟小叔在一块,总能不知不觉玩疯了,他正经惯了,习惯性压一压。安寄远了解他哥,安小淮却不知道,还以为父亲真的因为那上古时期的几个单词,要跟他较真儿。
“安淮。”季杭突然点名,吓得安淮小脸都白了一圈,他叫完这声,又等了些许时间,等自动转盘转到一定位置,才吩咐道,“给你小叔夹个点心。”
安淮天真的打出一个问号。
点心是韭菜盒子。他小叔不吃韭菜啊。
“快点儿。”安寄远捅了安淮一肘子,“你爹吩咐的,楞什么呢?”
韭菜盒子做得精致,四四方方的真成一个盒子的形状,一颗炸的金黄的虾仁扮作盒子的纽扣,镶嵌在侧面。
席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寄远是不是不吃韭菜?”?
于是,不吃韭菜的寄远明明吃得可香,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嘴里塞。趁下咽间隙抬头,无奈回复,“我这不是犯事了吗,我哥整我呢。”
聚餐进行到尾声,季杭走出包间去结账,安寄远屁颠屁颠跟了跑出门,在服务台边压下季杭的手机,笑道,“哥,我来。”
季杭没争,静静看安寄远掏出手机输密码,等他捣鼓完,才终于露了点笑意,“心虚成这样?”
这次的评优修改事件,季杭至今都没要他解释一句。
别说这顿饭才值几千了,就是上到五六位数,安寄远也不至于以为他可以用金钱收买他亲哥。不过,安寄远也并没否认,只问,“哥明天几点的飞机?”
兄弟二人并肩,从服务台走回包间,同样是深色的衬衫平平整整箍进西裤,同样微微侧头同身边人说着话,气场相当,举止默契。服务员捧着托盘经过,安寄远就很自然地拉过季杭,将哥哥往里面扯了扯。
季杭说了个时间,安寄远道,“明天一整天手术,肯定是不能送了。不过哥回来那天是周末,我应该不值班。”
近年来,季杭去联合援助的医院出差次数频繁,那些患者通常都是颅内高压严重,无法经历长途跋涉来B市求医,于是,经常一去就是一个礼拜的连续手术,每次回来都要瘦一圈。他离开的时间里,除了萧南齐,科里最能担得起重任的,就是安寄远了。
“不需要你来接。”季杭摇头,“你别找打就已经是给我减轻工作量了。”
还是绕到了这事上来。安寄远一笑,“像是我多想挨打似的。”
季杭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安大主任,你心里有数,最好是不想挨打。趁我还懒得计较的时候,把你自己的态度理理清楚。你怎么带学生是你的事,但你一直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要是敢碰,我们就好好算算账。”
番外《杠杆》3
伴随年龄的增长,安寄远独当一面的机会也愈来愈多。人格和性格都成长得更扎实丰满,那势必,做哥哥的,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拿家法说话。
倒也说不上是真对这个弟弟有多满意。
譬如,安寄远临时更改住院医参评标准的事,季杭显然是不认同的,他原则性太强,放到六七年前,训话惩戒检讨肯定少不了。而现如今,他仍然不认同,却很少会用那些手段去扭转安寄远的想法了。
是他原则变了?不是。
原则若是说变就能变,也不叫原则。
左不过,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了。
安寄远能感受到季杭的转变。可他就是骨子里乖巧贴心,又怂又爱玩又不舍得季杭真的生气。这几年,韭菜盒子韭菜水饺韭菜包子吃了不少,就连胡萝卜汁姜汤这种从前十米开外就绕道的东西,也开始往嘴里灌了。再偶尔,屁颠屁颠帮哥哥带个孩子、替他值个班、或者逢年过节贿赂亲嫂子,也能时常软化季杭的冷脸。
然而这次,安寄远到底是没能去接机。
?“哥,我明天大概过不来了。”安寄远在电话这头的声音闷闷的。
自来电显示上跳跃起安寄远的名字,季杭便心生疑惑。这两兄弟都没有闲来打个电话问候吃没吃饭的习惯,安寄远更是最清楚他这几天的行程多紧张,素来有事说事,不可能就为不去接机这种小事特意打电话来。
季杭嗯了声,直接追问,“什么事?”
“没事。”安寄远下意识扯谎,旋即想起出差前那天晚上,季杭训安淮撒什么谎的严肃口气,硬着头皮改口,“没什么大事。哥回来就知道了。”
季杭皱眉,方才还明显匆忙的脚步,乍然停住,立定在两排更衣储物柜中间。
“安寄远。”
被叫全名的安大主任狠狠一抖,老旧病床都发出“嘎吱”一声。
季杭轻声说道,“现在问你点事,要问第二遍?”
?
哪个碳基生物能不被季杭这半死不活的语气吓到?
河豚听了就都不鼓好吗。
反正,安寄远是全交代了。
昨天A组收了个危重症的出血性脑血管意外,直升机来的,不在急诊停留,从停机坪的直达电梯直接转运进神外ICU。周以宸进科五个月,按照科室的培训计划,这是他即将管床的第一例危重症患者,作为老师的安寄远自然免不了去现场坐镇。
但偏生昨日当班的ICU团队中,高年资的都在参与另一起抢救,剩下协助这起入院的,从医生到护士全是新手,连直升机跟机的急救人员也才上岗一周,不知谁吼一声“心跳才三十多,抢救车车呢”,整个场面便难以控制般得焦灼混乱起来。
安寄远扫了眼监护仪和呼吸机参数,眉头轻轻挑着,把周以宸往前推了推。
小朋友,慌。
虽然能勉强佯装镇定,不至于在给出指令的时候声音颤抖,但还是犯了近乎致命的错误从转运轮床将患者转移到病床上时,病床没刹车,患者之间从两个床的夹缝中,“哐”地摔了下去。
患者连着便携式呼吸机,深昏迷状态不省人事,但这当然不代表她能经得起这下摔。站在一米开外的安寄远完全没有多余思考,在所有人的尖叫声中,直接大步冲上前,势欲托住患者下坠的头部。
他当然没练过乾坤大挪移。
患者连带侧翻的轮床直接摔在了安寄远这个大肉垫上,坚硬的床框重重砸向安寄远的右肩,锁骨骨折,又因跑得太急不慎扭到脚,导致右侧脚踝韧带损伤。
急诊的骨科医生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安寄远在被困电梯后,由神外季主任亲自关照,下来拍胸片。微秃的男医生嫌弃地看安主任,砸吧着嘴碎碎念,“我都多久没碰见锁骨骨折的了。你要是个女的,或者再年轻十几岁,我真很难不怀疑你这是家暴被揍的。”
高冷的安主任轻轻皱眉,某个地方不由自主一缩。
安寄远本来没准备告诉远在一千公里开外的季杭,说了,季杭也只能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干着急。可奈何,他没几句话季杭便察觉出不对劲来,安寄远便也没再瞒着,早晚要知道的事,牵挂也只能让他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