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要经历这种痛苦折磨?
自诩是个听话乖巧也不笨的儿子,父亲说如何治病他就乖乖配合,父亲说做哥哥要照顾弟弟他就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小远。
弟弟嘛,大人们偏袒他也正常,又确实讨人喜欢。
可是……我呢?
我就应该从小不被爱,被当作家族耻辱一般长大吗?
是不是,有一些不公平?
想这些太残忍,因为没人能给他一个答案,还不如痛着。
康复治疗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往正常人的状态靠近。季杭看陈析就像看救命恩人,也的确是救命恩人。陈析会带母亲从前的照片给他看,坐在床边陪他讲述照片背后的故事,陈析口中的母亲大概是他能想象到的,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了,每一张照片都在季杭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上,重新描绘出浓墨重彩。
“怎么?”陈析见少年手捧已然泛黄的黑白独照,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不禁询问道。
季杭久违地笑了,“妈这个眼神,很像小远。”
蓦然,对面目光深沉的男人当即板下脸,雷厉风行地收走照片,语声不禁有了训斥的意味,“若不是因为你弟弟,阿棉又怎么会死?”
季杭的睡眠很浅,在雨夜里被流水声吵醒,就再也睡不了。
抱着膝盖看窗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每每都被颜庭安戳破,“想你弟弟了?”
季杭才不会承认,“没有。”
颜庭安笑,“啧,再过两天就是小朋友生日了,那该是他人生第一次自己过生日吧?”
季杭垂下目光,“不会的。爸对他很好,每次都会给他买很大的礼物。”
那个时代流行穿越,安寄远十岁的生日愿望,就是回到从前,一年前、两年前,都可以,这个愿望让他在霍金的论文和院子里的树洞之间反复辗转,最终自然并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只好寄希望于那十根生日蜡烛。
如果可以回到从前
他肯定不再央求季杭陪他玩了,一定在哥哥坐在身侧时认真背书,绝不惹他生气,哥哥难受,也会给他呼呼吹气,父亲偷偷带好吃的给自己时,一定会分一半给哥哥,再也不跟他说羡慕你什么都不用学的蠢话了。
然后,趁某一天,风和日丽之时,恳求哥哥,要他答应自己,今后不论碰到什么事情,都不能扔掉他,不能不要他,要一直一直爱小远。
录音笔没有用,他就要安寄杭跟他拉勾、保证、发誓。
泪水又糊了满脸。
可人究竟是会变的。
誓言、承诺,又有什么用呢。
曾经把你捧在手心、不忍你承受分毫伤痛的人,如今看你的眼神里也可以尽是嫌厌。他明知你就是个温室里长大的花骨朵,却仍要用一句句狠话劈得你体无完肤。
然而,这段无时无刻不被爱包裹的童年历程,所带给安寄远的,不仅仅是一轮善良勇敢的少年雏形,更是与命运抗衡的勇气,和在洪流中砥砺前行的韧劲。
是坠入深渊了、是遇上挫折、是被抛弃了。但是,沉溺于这件事给他带来的情感伤害里,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
从小,他想要什么,他就会想办法,会去争取,会寻求帮助。没人帮他的时候,就自己帮自己好起来。
安寄远开始很认真地学习,很认真地生活,很认真得去交朋友。
他会时不时去找季杭,跟个扯不断的牛皮糖似的,不论季杭怎么躲,小朋友都有自己的办法。
有时是去邀功的,例如他在创新科技大赛里设计出的学自行车辅助器获奖了。
有时是去认错的,例如他因为吃醋而围堵了学校分配给季杭一对一辅导的小学生。
更多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安寄远也宁可去讨两句骂,好像就能证实哥哥还是在乎自己的,甘之如饴。
去得太过频繁,季杭也气急训他,“安寄远你是不是闲得慌?!你觉得我很想看见你吗!”
那乌木般的黑色瞳孔突然就没了光,抿着薄唇垂下头来。
安寄远没这么想。
他就是害怕,怕时间长了,季杭会忘记,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可爱的弟弟了。
安寄远并不闲得慌,他有挺多事情要做的。
他不想去自己学校的初中部了,要去季杭上过的学校,坐哥哥坐过的课桌椅。安笙觉得小孩心性莫名其妙,不愿帮忙安排。于是,安寄远就自己吭哧吭哧跑去学校招生办。
“同学,你户口不在我们区,离太远了,为什么就想要来我们学校呢?”
安寄远拧着小小的眉头争取,“没有其他办法吗,我成绩很好的,也获过很多奖。”
“这不是成绩的问题。”老师耐心解释,“是政策就这样规定。跨区的,我们只招管弦乐特长生。”
安寄远突然伸长脖子,“什么是管弦乐特长生?”
于是,每逢放学时间,一直到深更半夜,安家别墅都会传出一曲别具匠心的杀鸡声。
安寄远的小提琴老师是音乐学院的退休教授,老教授从来没见过这么勤奋好学,同时又如此天赋秉异的孩子。每天,指腹都能看到新的伤口,覆盖在斑驳的淤青上。有时,肩膀上还贴着厚厚的敷药,可小朋友从来没喊过一句疼,对老师的指导从诲如流,学习进程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老师简直要感动哭了。
他拍胸脯和安笙保证,安寄远日后必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帕格尼尼。每天都开开心心地来上课,再开开心心地回家跟音乐发烧友分享自己遇见的神童。
谁料,安寄远在以管弦乐特长生的身份被录取后的第二天,便潇洒扬手说不学了。
老师悲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