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进去?”安寄远在走廊边看了他足有十分钟,乔硕就好像那些想求医生加号又不敢亲自进诊室询问的患者,在门口踟蹰得引人注目。

乔硕抬头看到来人,将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检讨书塞进口袋,他想强撑出笑容,却着实比哭还难看,不禁忐忑,“我还以为……以为老师早上没手术的。”

他什么时候需要如此小心翼翼。

季杭有没有手术、出不出门诊、去哪个教学楼给本科生讲课,从来都是乔硕最清楚不过。

然而,转眼间,曾经那些调侃着“季杭去哪儿要问他大弟子呀”的同事前辈们,也开始对乔硕手上最基本而无趣的病历,摆出一副师长架子,自带显微镜似的鸡蛋里挑骨头。

现实总是骨感得让人难过。

乔硕才意识到,原来,没有老师,他什么都不是。

安寄远一边翻开口袋里的手术单,一边将乔硕拉扯到走廊尽头。他们俩个如今算是科室的风云人物,所有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以之为焦点,站在季杭办公室门口话家常,显然是不合适的。

“是没有手术。”安寄远确认道,“但我刚才看见他跟叶老师出去了,你要是不想问,我打电话帮你问问叶老师?”

乔硕抿着嘴,思量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老师在忙正事,他怎么好意思打扰,“不用了,我晚点再来吧。”

况且,季杭大概,也不想看到他。

安寄远虽然心疼季杭一连跪了三天,今早从家门口走到车库都湿透三层衣服;心疼他那一身傲骨最终不得不向安笙低头弯腰;也心疼,季杭明明那么信任乔硕,信任到六年的相处,已然能把自己繁复而敏感的身世告之于他,将最柔软的情感世界与乔硕分析,最终,却究竟是被狠狠戳中软肋。

可是,安寄远看乔硕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像是被挖掉一块嫩肉似得难受那个将他们三人置于如今境地的人,毕竟是他的父亲。

安寄远轻声劝慰,“师兄,你的事情,哥会处理好的。你别整天这样心不在焉的了,科室里想要抓你把柄看笑话的还不够多吗,传到哥耳朵里,到时候真的一个pg不够你挨的。”

老师还会愿意打他吗?

乔硕笑了,笑得如往常一样明媚,丝毫看不出身上背负多少新鲜伤口,“没事,到时候问你借一个。”

安寄远是幸福的,他身边最悲伤的人正在悉心逗他笑。

而季杭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即便是看着他从住院医成长到副主任的护士长,本质,也还是八卦的。放平日里倒也不碍,可如今的状况,显然是往季杭伤口上灌注高渗盐水。

“我听说乔硕要走,是不是真的啊?”叶慧跟在季杭身后穿过门诊大厅,她刻意压低声音,“怎么那么仓促啊,这也不是支援队出发的时间啊。”

出于礼貌,季杭不得不回答,他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木头德行,敷衍得实实在在,“还没有敲定,医务处散出来的流言而已。”

叶慧倒是真心觉得可惜,“乔硕眼看马上就要轮院总了,怎么突然就要走呢?他们都说啊,是那天和安大夫冲突有关。”

季杭皱起了眉头,压着脾气没发作,脸色却着实不好看,让迎面走来的相熟医生们,都没敢与其打招呼,灰溜溜地绕开。

他早上查完房便去了医务处和人事部,调出关于乔硕的所有离职资料,一份一份查验核对,这并不符合规定,但因为昨天和顾平生大闹过一出,所有乔硕的调遣审核,都是顾平生亲自签署过的,然而当时上面下达过封口令,顾平生只好瞒着。他对季杭和乔硕这师生二人有愧疚,所以,便给医务处打过招呼。

“撤销的程序是什么?”

季杭的脸色太冷,冻得见过大风大浪的医务处文员都狠狠一抖。

“档案都已经托管到瑜山市的人事局了,没办法撤销。”

“有联系方式吗?”

“这……”

整个过程繁复,季杭从来没有处理过类似的行政业务,心里着实没什么底,可是,面对叶慧的疑问,他依然理直气壮地道,“与谁都没有关系,小硕若要离开,也一定是他真心想去更好的平台发展。我作为老师,尊重他的意见就是了。”

叶慧再要问什么,季杭眼疾手快便站到长桌摆出的院内职工献血登记台,向空位处的护士推出身份证,一板一眼地道,“神外A组,季杭。”

护士对着那漂亮骨节撑出的手指兀自咽了下口水,一边翻看今日登记在册的献血医务人员清单,默念着季杭的名字奇怪道,“咦,怎么没找到你名字啊?”

叶慧连忙上前解围,“临时换的人,大概没有登记,你看看有叫徐素的吗,小姑娘经期不舒服,这不,我把我们主任都给带来了!”

护士抬头看了眼季杭,虽然那木头脸上仍然毫无表情,但是罕见的颜值还是让小姑娘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来,“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季杭简单答道,“没有。”

护士在登记单上勾勾画画,“那,献400cc,可以吗?”

很多颅脑显微手术,为保证术者双臂的稳定性,多以坐姿进行手术。曾经,季杭还是个助手的时候,还对这种规定深恶痛绝过,却只能在心里为自己伤痕累累的tun部默默点蜡烛。

可此时此刻,季杭却从未如此庆幸,原来膝盖不用承受身体的重量,也是一种奢侈。

他的一助,是安寄远。

“这根是什么血管?”

吵架、冷战、扬言断绝关系,季杭只要与安寄远手术,该问的问题还是一个不会少。

“颞浅动脉。”

季杭随手调整着头皮夹的位置,继续发问,“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切断予以结扎?”

安寄远似是沉凝一会,才道,“翼点入路吧。”

“嗯。没有’吧’。”口罩和显微镜遮挡住季杭的面部表情,肃冷的语气却仍旧传递着恰到好处的严厉,“翼点入路时前颅底的硬膜要怎么办记得吗,前两周萧老师跟你说过的。”

不仅对自己的教学节奏熟念于心,季杭甚至对科里其他的老师教过什么了如指掌。这让安寄远不禁额头发汗,“容易出现广泛剥离的硬膜,要悬吊起来。”

如此一场手术下来,安寄远没有一次不会大汗淋漓的。倒不是手指运动的体力消耗能有多大,季杭完全不允许他有任何空闲,各方位各角度的提问同牛顿的苹果一般迎头砸下来,猝不及防又必须开动脑筋思考。

中途,安寄远甚至还想要插嘴替乔硕说一句话,半个字没露出来,就被季杭突然凌厉的视线狠狠截断,继而便是更加密集而刁钻的提问。

好在,手术是绝对不算复杂的颞叶占位,安寄远的表现,总体而言可圈可点。

当然,这些,季杭是不会说的。

他表达称赞的方式,就是微微滑开圆凳,正色问道,“仔细检查过了吗,还有没有活动性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