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在不显眼的角落,融入氛围地进行了几场社交,啜饮了几杯酒,便找准机会溜出了会场。
管家不在附近,也许去厨房了?洛伦一边暗叹自己的幸运一边提高警惕。他从个人终端中调出公爵的人发给他的尼亚兰加家平面图。他猜想一个吸毒者很容易将毒品藏在卧室,好在放松时享受。所以他决定去主卧。
洛伦以十二分的警惕飞快溜过走廊,几乎发挥出了他当年在军校潜行课满分的本领这也是为什么公爵会选中他。但事实上他早就把学的东西忘光了。宴会的喧嚣远去后,别墅中的寂静如同未被发掘的史前山洞。
偶尔某个方向会传来奇异的轻响,就好像什么东西在墙体内部轻盈地奔跑,又或只是风声:当洛伦靠近,发现什么都没有。
“沙沙……”
“咯。刷”
他的后颈洇着一丝一丝的汗,黏住了一点碎发,热潮潮的。
他蹑手蹑脚地迈进又一条冷寂无人的走廊。
洛伦在肚子里编造了上百条被发现时如何解释的借口,不过这不意味着他真的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被从后面叫住时,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喂,你是谁?”一个人说,“怎么在这里?”
洛伦僵硬的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费尔德·尼亚兰加!他不是在宴会上吗?!但这个男人,扎成辨子的金红色头发、蜜色的脸孔等等,他怎么还换了套衣服?
“我我是议员先生请来的仆仆仆人。”洛伦绝望地听见自己的嘴说出了最不可信的一个理由,“我在做清清清洁”
“这样。”费尔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理由,“那里是主卧,你先去那里吧。”
就这样?洛伦这下连自己的耳朵都不敢相信了。一种荒谬的念头从他心中升起:也许我很擅长说谎?
他瞪大眼睛盯着费尔德·尼亚兰加的脸,试图找出钓鱼执法或欲擒故纵的痕迹,却突然感到一阵恍惚。他发现的是另一种迹象:那张面孔的结构和比例在他眼里微妙地扭曲起来,不协调的凶暴、非人化的怪诞……
……他早该意识到尼亚兰加家有什么不对劲……他们的表情是节肢动物的表情,他们的眼 神是昆虫的眼神……!
当洛伦回过神来,费尔德·尼亚兰加已经走了。他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手臂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他再回忆一下刚才,又没感觉什么不对。
他不知道为什么尼亚兰加家族的人会给他带来那样本能般的恐惧。难道这个家族的人是和荒星上的野兽一起长大的吗?
他一边嘀咕,一边忽视了喉咙里涌上来的恶心感。公爵的任务还需要完成。刚才这一关好歹算是过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安慰自己。要是在主卧没有收获,回去就告诉公爵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尼亚兰加议员这样的人,不露任何破绽才是正常的,公爵也没有权利责难他……
洛伦打开了主卧的门。
这不是主卧。
不,这不是卧室。
绝不会有人类的卧室会是这样!
房间中横陈着一个庞大的椭球状物体,无数根丝线编织了它又从它放射出去,像蜘蛛网一样粘住天花板、墙壁、地板、床和桌椅。那些乳白色,状若液体、晶莹剔透的丝线,有些静止着,有些微不可察地发颤洛伦开门的动作触动了它们。
仿佛一个连着无数神经的眼球。
这是一个茧。洛伦想。毫无疑问。一个茧。
他不愿细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撞破了秘密天大的秘密,足以让他死的秘密。
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跑,却被一只手扼住了脖子,接着脚就离开了地面。费尔德·尼亚兰加不知何时回到了这里。他拽着洛伦像提一只轻飘飘的雏兔,或是拖一头待宰的牲畜。洛伦憋得面色青紫,却力挣不开。他听见费尔德发出一串怪音,令他头脑作痛。
【加餐了,风屋。】
永昼用力一撕,将风屋的茧壳撕开一道缝隙,接着将手中的人类塞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个人类死前见到了多恐怖的场景、承受了多疯狂的恐惧。洛伦看见了白色巨茧中涌动、蠕动的肉汁,或者说一团无定形的血肉之蛹。它涌现出触角的形状、眼睛的形状、足肢的形状,一切都模糊不清,一切都不可名状。接着它张开一个黑洞,像是一张欣喜的大嘴
永昼将人类塞进去,看着他完全溶解了,捏吧捏吧又把茧上的缝隙捏了回去。
迷瘴和燃烧在搞什么,这么多人类。他想。
又给风屋补充营养了。涅兰加会夸我吧?他又想。
与此同时,地下室,母巢。
母巢的穹顶光滑如同蛋壳。涅兰加睡在高台之上。他侧卧着,蜷缩起身体,膝盖几乎贴住腹部。没有孩子来打扰他,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而他还在流泪,泪水渗进了鬓发。
涅兰加在做梦。他梦见彗星从他的肚子里发出细细的哭声,柔软的小脚隔着卵层抚摸生殖腔内壁的褶皱。【不要让彗星出生,妈妈,不要让彗星出生,彗星不想离开你。】彗星啼哭道,【黑猎隼是个逆子。他会吃掉彗星。黑猎隼吃掉了彗星。】
【妈妈,】彗星哀泣道,【彗星只想死在你的肚子里。】
场景一转,五彩斑斓的色块隐去了彗星的声音,出现在涅兰加面前的是一只成年高阶虫族。他散落着金红色火焰般的头发,拿一块软布擦拭镰刀状的前肢,暗黄色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一个熟悉的微笑。
“涅兰加,我是谁?是燃烧,还是永昼?”他贴着虫母的脸问道,发出吞咽的声音。
“或许,是吃掉了永昼的燃烧?”
“又可能,是吃掉了燃烧的永昼?”
“我是谁呢,涅兰加?我是谁呢?”
涅兰加惊醒了,发现一只虫族正垂首跪在自己身边。是尖刀。他见虫母醒来,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说:“我觉得您会饿,涅兰加。”
“我想吃掉他。”涅兰加喃喃道。
谁?尖刀想,也许是黑猎隼。失控的个体,悖逆虫母意志的虫嗣,就该被虫母回收。
尖刀开口:“我”可以把他追回来。
涅兰加坐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在尖刀瞬间的僵硬中,虫母的手以近乎漠然的态度滑到了他的肩上。
尖刀的拟态始终不够完美,一层人皮真的仅是一层皮,肌肉走向和骨骼分布全然与人类迥异。 涅兰加触摸着他,轻声说:“尖刀。外族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