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求索在?临近下班的时间点?来找温敬恺其实是有意为?之。刚才他在?咖啡馆与学姐聊到陆聿哲,于是话题自然而地流转到他手头这份项目与折页映画公司的不?解之缘。
路求索向江书久诉苦说自己哪怕多年前与陆聿哲有过一点?小摩擦,对方也绝对不?至于在?公事上卡他的门。
江书久听到他说这话后?反应了一会儿,接之而来的笑有些?哀哀:“陆聿哲不?一定是在?故意针对你,”她转过头诚恳地安慰他,“据我?所知温敬恺已经在?勉力找办法帮你,你不?用担心。”
身为?这栋大厦里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算法工程师,路求索明白自己能受到温敬恺这么多优待已经很不?错,所以他送完江书久之后?再次上到顶层,决定向温总道谢。
不?过出外差回来的温敬恺脸色并不?是很好,联系何识所说的话,路求索主观臆断地以为?他与陆聿哲谈判并不?顺利,但事到如今他不?再有很多不?甘心,因此他跟着温敬恺进办公室,对老板说的第一句话是感激与致歉:“温总,十?分感谢您为?我?操劳,至于陆总那边,我?想也许…”
温敬恺忽然站定,他回头盯着路求索,是很疑惑的表情?:“你撒过谎吗?”
路求索“啊”一声,下意识又要挠后?脑勺:“肯定撒过啊,我?…”
“为?什么?”温敬恺非常不?礼貌地打断他,再问了一遍,“你为?什么撒谎?”
“有时候就迫不?得已啊,为?了避免尴尬或者免遭拒绝,还有时是为?了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只好欺骗他们。”
秘密,江书久为?什么总在?与他相关的事情?上撒谎呢?她是否有怀揣着什么样的秘密?答案呼之欲出可温敬恺不?敢去深想。
他更早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性取向正常且对爱情?抱有美丽幻想的人不?会好端端糟蹋最灿烂最风光的年岁,何识、赵思雯或是柯谨辰,他们都愿意在?二十?来岁去试错去恋爱,去给予一个男孩或女孩最深刻的亲吻,无论?这个人最后?能否成为?陪伴他们余生?的伴侣。
就连温敬恺自己在?青龙寺被弃置之后?都没有守身的打算,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来越警惕遗忘。
温敬恺直觉江书久独身这么多年的出发点?与他绝对不?同,他面朝那面落地窗,背对着路求索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未喝水而有些?沙哑:“你今天见?到你学姐了吗?”
“见?到了,我?刚送她离开,”路求索接着补充道,“她说她本来想请我?吃个饭,因为?我?大学时帮过她很多忙,不?过她等会儿有个约会,我?俩的饭局只得约在?没有具体日期的下次。”
他说完后?看?了眼温敬恺,因为?还操心着老板对自己项目的上心与奔波,所以主动说:“老板您去吗?您去的话我?来买单。”
温敬恺很快抓到他话里的漏洞,扭头问:“你能帮到她什么忙?”
问完的下一秒温敬恺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在?背后?过多打听显得他很小气,读management science的人并非不?需要用到建模和数据分析软件,但凡江书久在?课业或科研上出现问题,去求助就读于计科专业的路求索也是合理。
可是路求索的回答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您不?知道?学姐没告诉您?不?是,我?以为?您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帮她弄过那个网站呢。”
看?到温敬恺脸上依然密布着问号,路求索轻微后?退一步,“我?靠!我?以为?您知道的,”他出声笑了一下,“不?是吧,Shea这么能藏事的?我?帮她维修那个个人域名的网站没十?次也有八次了,她到现在?都没告诉你那个网站是为?你而建吗?”
“什么网站?”温敬恺提问。
路求索“啧”一声,他跑去办公桌抓了一张纸,唰唰地写?下一串字母和数字,然后?随意撕下一角,过来把它递给温敬恺:“cookie point Wen,从名字就可以看?出这绝对指的是你。Shea不?是爱吃曲奇嘛,她就在?这个网站里给自己尝过的曲奇编号存档,我?们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因为?她喜欢的人小时候第一次来她家带的就是这个,后?来她读大学也是这人的曲奇使她平和度过一个春天。到底是不?是这样啊?我?真的很好奇你们的恋爱故事,Shea平时很少提及的。”
说完他又仿佛是怕温敬恺不?相信他的陈述,紧接着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找到浏览器噼里啪啦输入网址。
手机屏幕上很快弹出崭新?页面,路求索将?手机往温敬恺面前一支:“网站是有密码的,我?写?给你看?了,不?出意外是你生?日吧。我?擅自进入学姐在?后?台应该看?得到我?的访问记录,不?过她应该不?会怪我?,大不?了下次见?面解释一下,反正是给你看?,你又不?是外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算是这个网站的主人呢。”
“我?上次见?编号只到二百多,这次居然有三百一十?七种了。”路求索收回手机,点?开其中一个界面后?一下子拉到最底,这样感慨道。
温敬恺在?路求索话音未落的时候就串联起了所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是曲奇了。在?他家帮佣多年的阿姨擅长做甜品,他以为?自己害小学生?江书久摔伤膝盖,又有恻隐地想感谢她的心地清明,因而带着食盒走过两百米跑去江家,江叔叔摸他头的时候小江书久回头清清浅浅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被记住了吗?三十?岁的温敬恺却觉得自己在?江书久那里像是一个过时的人,他低估自己的每一次出现,只会对自己的求爱行为?印象深刻。
就在?前不?久,在?问过江书久为?什么喜欢吃曲奇后?他说了什么呢,他劝她不?要再继续,衷心劝告道这种坏牙齿的食物并不?适合二十?来岁的大人。
温敬恺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无悲无喜地建立新?公司、决定不?再打算为?一个女孩困顿、在?商业领域玩得尽兴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江书久会为?如何找到下一枚更加美味或更加特?别的曲奇饼干这样无厘头的事情?兴趣盎然。
这是一种可爱的、不?打扰对方的游戏,她用后?退一步、远走高?飞以及一年两百块的云服务器域名费用为?自己获得入场券,并且心甘情?愿地把余生?都浪费在?这件看?似无聊的小事上。
温敬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遗憾过后?是更加沉重?的愤懑,他达不?成与自己的和解,深知此时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去找江书久,他需要恳切地询问她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误会以至于这么多年都被糟蹋。
这么多年。数字庞大到触目惊心,连后?悔的情?绪在?它面前都显得轻浮。
今早醒来看?到架子上江书久用到一半的牙膏时温敬恺不?会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平静无波的日子里,他会被告知自己长达二十?多年的注视并不?是单向的。
可是他们的婚姻实在?过于短暂,江书久在?那栋房子里连一管牙膏都没有用完。
直到今天温敬恺才发现之前在?经历一些?荒谬时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听取妻子的释疑,而是大胆地将?离婚二字轻轻松松讲出口明明上第一节 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就教导他们千万要记得不?会读不?认识的词语要看?注释。
江书久也是第一次做人妻,她都明白有问题先解决这个简单的道理,温敬恺就是无法习得。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起,温敬恺没有去接,直到电话因长时间无人接听而挂断。他想扶一下方向盘,抬手却发现自己右手上还拿着路求索塞给他的纸片。
他紧紧盯着那一长串字母和数字,盯到眼眶发酸发红。
路求索猜的没错,网站密码的的确确是他的生?日。他的出生?不?被父母期待,却被江书久当作贵重?的大门钥匙,更令他自觉矜贵的是从门锁到这栋房子本身,通通都是独属于他的被爱证据。
温敬恺深陷于情?绪之中,并没有发现手机第二次亮起。大约是对面认为?寻找无望,这次的来电时间生?生?砍半,只持续了半分钟。
而在?电话挂断的下一秒,车子驾驶座这边的车窗被轻轻敲击了两下。
温敬恺被这点?轻微的动静惊醒,偏头扫过一眼后?看?到车外的人是何识。他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着急。
温敬恺许久没见?过助理这样冒失的样子,况且要是有紧急工作当下他也着实没有功夫去处理。他降下车窗,情?绪很低地徐徐开口:“我?现在?没有心思解决工作问题,有什么事情?明天上个班再说,有十?分紧急的可以先拿去给副总,你也下班吧。”
何识并没有让步,他将?手里的文?件袋透过车窗传给车里的人,“不?是工作。您还记不?记得您之前让我?去老宅整理信箱里的东西,可是一直帮忙整理家政的阿姨前阵子退休了,我?方才去南边的县城找她费了些?功夫。不?过因为?年态久远所以信箱里的东西很多都已经丢失,大部分旧报纸也被阿姨当废品卖掉了,好在?她说信箱里有两份信,她看?上面有字,怕是什么重?要的备份文?件就擅自留了下来,我?要过来之后?都装在?这个文?件袋里了,您可以检查一下。”
何识压根不?需要讲这么多,他说话的功夫温敬恺就已经将?文?件袋拆开。温敬恺这样做的原因无他,只是想做些?别的不?用费太大劲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一次性吸收庞大的信息量他不?算疲累,但是拆信封的手透露出他此刻的僵硬。
第一封来自如今已经倒闭的杂志社,起因是在?幼年时期温敬恺曾为?该社的少儿栏目书写?过一篇文?章。现今出版物的价格频频高?涨,不?过是因为?实体书籍行业不?可避免地走下坡路。
那家杂志社保持情?怀,不?愿意提高?书籍后?封右下角条形码下的数字,只能被后?浪扑倒在?资本市场上。
少儿栏目编辑处的主编在?信中夸奖他文?辞富有童真,那是三十?岁的温敬恺永远不?会再具有的东西,因此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心中仅有一点?微薄的柔情?。
第二封采用的是航空封,牛皮色很有复古味道。温敬恺并没有第一时间察看?信封上的寄件人、收件人等基本信息,他是在?扫到称呼的字迹时意识到不?太对劲的。
何识适时离开,太阳彻彻底底落下去,蓝调时刻朦胧的光线同时从车窗和挡风玻璃两处洒过来,温敬恺只能大致看?得清楚信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