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久通过杨格联系到他,邮件和短信都没有主题, 正文松弛地很日常,只有短短一句话:你?好?, 我是?江书淇的妹妹,我想约你?见一面。
对方的回信三天后才来,仅有一串时?间?和约会地点,冷峻地符合江书久对理工科选手的刻板印象,末了有附上一句:有异议我们可以再约。
江书久前往咖啡厅的那天下午父母都在家休息,她?下楼的时?机很不?凑巧,恰好?与入室来给?茶壶添新滚水的江永道撞上,他端着瓷白茶壶问:“四点钟暑气还没消你?干什么去?”
江书久有意隐瞒,晃晃车钥匙笼统地答:“去见个人。”
“还在家吃晚餐吗?”
“吃的,很快就回来。”
江永道明了便没有接着问,只是?让她?上楼去戴面帽子以防晒伤,然后给?司机打?电话麻烦对方在休息日过来送江书久一趟。
父亲如此细致入微江书久没有拒绝的道理,半小时?后车子驶出别墅区,江书久坐在车后座费劲回想当年?那封情书的字体以求预判将要见到的人的性格,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江书久最?近生物?钟紊乱地一塌糊涂,到地方后为打?起精神狠狠心点了杯无糖的加浓美式,加上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一口灌下去身心都舒畅。
江书久足足喝掉半杯陈嶙才到,而见到姐姐生前唯一爱过的这个男人时?,她?感觉到一种幻灭。
其实江书久不?是?没有见过江书淇的家庭教师,陈嶙的大学时?代都与江家挂钩,江书久出自己房间?也曾同他见过几面。印象中的陈嶙身条瘦高,看起来古板又理智,整个人端端正正地活在他有棱有角的力学课本和方框眼镜里。那时?候她?对男女情、爱还没有开窍,没有办法将书房偶尔传递出来的姐姐的笑声?牵扯到“爱情”这件事上去,如今见到与十数年?前大差不?差的男人,她?依然难以相信精灵可爱的江书淇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陈嶙没有对她?的邀约表现出过分的意外,坐下后居然跳过客套的寒暄部分直接开口问她?叔叔阿姨身体是?否康健。
江书久别扭到难以对他进行身份转换,这就显得这样的问候不?伦不?类,她?手指摩挲两下陶瓷杯上已经?液化的冷汽,声?音很平静地对他说:“陈先生手上有婚戒。”
江书久今天叫陈嶙来完全不?想回顾旧事,在那个双双承担社会戒律和道德约束的年?纪,生命倒数江书淇用?不?正确不?对劲的事情为自己的青春构建暗室,谁都没有指摘的权力,更何况如今已经?是?新新时?代,任何批评都没有意义,尘封的记忆太失意,不?如让其涣散在风中。
但?她?因为自己的缘故开始对别人手上佩戴的首饰格外关注,所以陈嶙推门的第一下她?就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环。
陈嶙察觉到她?好?奇背后的敌意也没有避讳,大方地向她?展示自己的饰品,笑着说:“多年?前你?姐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已经?去金店用?高频声?波洗过很多次,表面的花纹有些被?刮花,但?一定可以陪我到百年?。”
江书久的心思瞬间?被?扑灭,她?来不?及反思自己,对方就继续跟她?聊。
“我从大四开始就没有再常去你?们家,包括她?离开我也是?从石老的口中了解到的,”说到这里他问,“石老,石仲安先生,我读研究生时?候的导师,你?父亲的好?友,你?认识吗?”
江书久不?会不?认识,她?高考成绩出来填志愿那几天父亲约石仲安吃过饭,那场饭局江永道也带了她?去。
陈嶙得到肯定答复后接着说:“石老那周没有来给?我们开组会,我心里不?安,联系他问他去干嘛了。这实在超越学生本分,好?在他并未多想,直言要去参加一场葬礼,我就明白了。后来老师劝我继续向上读,说天赋不?可得且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学术上升期,我拒绝了,此后去了西北研究所,这几年?很少回来,所以看到邮件时?没想到你?会辗转多方联系上我,是?江小姐自己猜到的还是?...”他想了想,抬眉问:“温敬恺告诉你?的?”
时?隔多日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江书久打?了个恍惚,而未及她?回应,陈嶙便自顾自摇了摇头:“他不?会的。”
江书久凝眉:“为什么?”
“我跟你?姐姐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支持,当年?我做完年?代初那个最?瞩目的项目回来参加校庆,他告诉我送情书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多,他绝对不?会再插手半分,所以之后就连每逢节日我赶不?回来送花,都是?委托在天文台的好?友去替我,没再同温敬恺联系。”
江书久理解他话语背后的真?相,陈嶙永远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在江书淇的忌日出现在墓园里,即使他而立之年?仍对一段青□□情念念不?忘。
而这段话给?了江书久计算自己缺失步调的答案,她?想到十八岁的自己曾站在天台上,原因仅仅是?她?连续两年?在姐姐的墓碑旁看到花。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在学校躲闪温敬恺很容易,但?她?避不?开寒食清明。
在郊区的墓园里,江书久总会看到有人提前来擦过了墓碑敬上了花,她?和父母从没有与这个人碰上过。她?一直以为这是?温敬恺有意错开,可延续多年?的心结就这样轻巧地被?打?开,前因后果比她?想象的还要荒诞。
陈嶙讲这些事情时?没有表现出半分不?好?意思,可江书久注意到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过姐姐的大名:“她?的葬礼我悄悄去了,并且看到你?将情书烧给?了她?,谢谢你?,江小姐。”
江书久理应接纳这份谢意,可两两皆不?圆满的故事结局令她?觉得伤感。这是?她?跟温敬恺亲手创造的硌硬,甚至不?存在一个罪大恶极的第三者留给?他们怪罪。
此情此景江书久不?可以表现得比陈嶙还要怅然,她?摇了摇头:“你?放心,我看到了信封上的收信人,不?至于辜负寄信人的心事。不?过下次要是?想托人转交,劳烦多余几笔‘面交’,‘某某某拜托’这样的字样,不?然造成误会就不?好?了。”
气氛有下落的趋势,陈嶙端起咖啡杯,无意不?停讲自己的事情,便露出了今日第一个淡笑:“江小姐有给?别人写过情书吗?”
显然这并不?是?一句一定需要真?诚回答的话,jojo但?江书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回道:“写过啊,但?我并没有托人转交。”
陈嶙听到后感叹她?澄明坦荡的做法可以收获好?运:“那你?和对方都很幸运啊。”
江书久又问他为什么。
“可以大方表示心意是?极其昂贵罕见的,你?肯迈出一步表达自我就很难得,对方接收到你?的信件哪怕对你?无甚想法也可以反向证明他出众优秀,是?青春时?代的双赢之举。”
江书久目光没有聚焦,声?音小到近乎自言自语:“可能是?吧。”
陈嶙的父亲还在医院,之后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后对江书久说:“今天我话很多,十分抱歉,但?这段爱情的确很多年?没有被?我重提,毕竟我与她?的公友几乎为零,平日里想放任自己怀念的机会也寥寥,所幸如今多了一位跟她?关系亲密的妹妹知晓了这段故事,‘知道’这件事情本身就是?有价值的,谢谢你?,很感谢。”
江书久笑着摇头,祝他往后工作?顺利,健康平安。
“你?通过杨老师联系到我,我就猜你?应该回母校教书了,那也祝江老师学术长青。”陈嶙最?后说。
回程依然是?司机来接,吕尚安拨电话问她?还得多久到家,江书久回复了个时?间?后便靠坐在后座出神。她?想到陈嶙问她?是?否写过情书,她?并没有讲谎话。
江书久的的确确送出过一份情书,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了不?起。
温敬恺在教室门口用?一瓶牛奶拦住她?,兴致冲冲地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青龙寺玩,借口是?春天的樱花漂亮好?看。她?丝毫联想不?到地势高峻风景幽雅的乐游原上的青龙寺可以跟爱情有关,而他发出邀约的时?间?太巧合,是?清明假期,偏巧是?清明。
江书久周四周五的课都没有听进去,她?时?常跑神细数自己与温敬恺为数不?多的交集,最?后落脚点放在那封情书上,她?生怕对方在约她?出去的路上整程都与她?聊江书淇。
向暗恋对象的妹妹打?听女孩过往的日常没有错,而温敬恺看上去也像一个长情的人,尽管他在景观亭内对别人说他彻底放下了,可谁保不?是?应对同性的气话和面对死?亡的无能。
江书久深知自己道行太浅分不?出余裕的力量应付一整天,要是?自己的心事露馅后果并非她?可以承担得起。
约定日期渐渐逼近,江书久在宿舍试遍了好?搭樱花树的春裙,每穿一条她?对自己的厌恶就多一分,因此事到临头还是?穿上了最?简单的T恤牛仔裤。她?在校门口搭上计程车,将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过,叔叔扫一眼就让她?收回:“这儿啊,最?近去这儿的人还挺多的。”
江书久弱弱回了句:“是?吗?那不?是?一个寺庙么。”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对,是?寺庙,这不?是?清明到了,很多人都去那儿拜佛啊什么的。”
车程仅有短短半个钟头,到地方后江书久付钱,司机从储物?盒里给?她?找零钱的时?候她?扣着手指向窗外望了一下。她?非常轻松地在人群中看到了握着两张门票的温敬恺,他站得很端正,头稍微向上仰起一点,看样子像是?在观察每一辆经?过的车辆。
江书久在温敬恺视线荡过来的前一秒迅速向后靠,她?后背和后脑勺紧贴着后座皮质的护具,喘了两口气。这时?司机将一张五元纸币透过栏杆递给?她?,她?没有接,反而古怪地对他说:“我刚才给?您看错地方了,我要回家来着。”
她?应对恐慌的办法依然只有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