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1)

程铄双手抱膝,他的整个身体,仿佛沉溺在巨大的恐惧之中,还在细微地颤抖,声音也是,“你放过我好不好?求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陆淮骞瞳孔微缩,勉强翕动唇瓣,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他认定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将近三十年的行为准则无法改变,或许他可以假意应承,但他不想欺骗程铄。

于是陆淮骞选择沉默,沉默地将双手收拢成拳攥紧,手背上青筋直跳。

一时半刻的沉默,却让程铄变得有些崩溃,“为什么,你明明有程宇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不对。

他们的对话里不应该牵扯到程宇。

程宇是程铄的生父,何茵的信里有提到过。

陆淮骞猛然反应过来,程铄不是在和他说话。

和第一次喝完失恋酒情况很像,程铄醉倒后,又被雷声吵醒,整个人处于惊恐的状态中,程铄在透过他看别人。

现在,他们好像又进行了一次跨时空的对话,但是这一次,他被错认成了程铄记忆里的谁?

陆淮骞蹙了蹙眉。

他低声问道:“我是谁?”

程铄盯着他看。

陆淮骞又说:“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程铄静默片刻,忽而讥讽地笑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对面的人,声音是颤抖的,又发着狠,“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男小三,你是喜欢对小孩下手的老变态,我祝你早日染病,生不如死!”

陆淮骞陡然顿住。

他还记得何茵的信里有说,程宇把小三带回家,被何茵捉奸在床,从那以后,何茵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

可他犯了一个错,他先入为主地以为小三是女性,其实他错的离谱,何茵的信里,从来没有提到过小三的性别。

许多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得以串联,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

陆淮骞曾经以为,是酒吧老板的身份,让他的语言、他的行为,天生被削弱了可信任性,所以程铄才对他过于防备,似乎从最开始,他就被程铄预设成了坏人,这种认知是顽固的、偏执的,几乎很难被撼动。

但是现在出现了另一种可能,程宇出轨的小三,那时,也是三十左右的年纪。

那一刹那,陆淮骞想给程铄一个拥抱,想说什么都过去了,却在身形微动的转瞬,看到程铄瑟缩了一下的身体。

他有些无措地,长叹一口气,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反而往后挪了挪身体,温声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他,我是陆淮骞。”

程铄怔了怔,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头埋在两膝之间。

“老城区有个莫兰酒吧,我是酒吧的陆老板,你刚刚还在骂我是大骗子、老狐狸,想起来了吗?”

“我把胡萝卜雕成玫瑰花,给牛肉面摆盘还被你嘲笑过,我有一辆紫灰色渐变的小轿车,你说我张扬得不顾他人死活,想起来了吗?”

“你给我送过向日葵花束,送过蓝色袖扣,我请你喝过两杯鸡尾酒,一杯酒先苦后甜,另一杯酒度数很高,但是很漂亮,像是深海里的水母,想起来了吗?”

他看到程铄紧绷的肢体似乎松懈下来。

陆淮骞不再言语,只是默契地,陪着程铄沉默。

他静静地坐着,与程铄相隔很远的距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久过沧海变成桑田。

熟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轻微的、细若游丝的。

“……我想起来了。”程铄将头低到不能再低。

“我刚刚,”一时哑然,漫长的停顿后,他勉强牵动声带,声音喑哑,尽显疲惫,“我刚刚好像……有点不清醒,我说的所有话,你别往心里去,不是对你说的,你就当我在发酒疯。”

陆淮骞顿了顿,问的却是,“我能抱你吗?”

程铄陡然一怔。

一滴下坠的液体掉落床单,洇出颜色更深的圆,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陆淮骞骤然上前,一把将人圈入怀中,怀里的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声音已经变成了哽咽,“还好程宇及时回家了,那天差一点,就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程铄几乎将整张脸埋入陆淮骞的胸膛,是以陆淮骞低头,只能看到灰蓝色的后脑勺,想伸手去揉一揉,手伸到半空,顿时想起程铄不喜欢被摸头发,强行改变方向,最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一个表示安抚的动作。

怀里的人却因此颤抖得更加厉害,像是沉积多年的恐惧和愤恨爆发、翻涌,淹没他平静的表象,他狼狈又歇斯底里,痛恨也无力改变。

那是陆淮骞第二次见到程铄哭。

关于程铄破败的、难以启齿的往事,他意外又窥得一角。

第45章 “生日会。”

日上三竿,阳光亮得晃眼。

程铄缓缓从床上坐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还有些不在状态。

他静静地坐着想了会儿,关于昨晚,连续的、有逻辑的回忆,最终停留在十点的换衣间,他一口闷掉手里的蓝色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