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1 / 1)

那时临柏的娘亲刚离世不久,不足十岁的他独自一人被囚在那冰冷高耸的宫院之中。每日送来的饭食都是残羹剩饭。临柏当然不愿意吃,就用母亲教自己的方法上树掏鸟蛋,或是去院子里刨菜根和一些红薯,土豆之类的东西吃。

偶尔用陷阱捕获一只鸟儿,还能吃上一顿肉。

花信阿婆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临柏不知她用了哪些法子,也不知道她出于何种目的,竟混到他这么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身边来伺候。他只晓得花信阿婆来的那段日子,他难得不需要为今天吃什么而发愁。

临柏之所以愿意相信她,不仅是因为她待自己很好。更重要的是,她还偷偷地给娘亲立了一块牌匾,就放在临柏寝屋之内。每当月圆之际,她便会小心翼翼捧出牌匾,跟临柏一块儿在院子里给牌匾祭酒。

酒水都是花信去御膳房里偷拿的。

毕竟是个孩子,还受尽欺辱和委屈。即便临柏努力提着心眼,处处防备,想当个铁石心肠的小公主,也始终抵不过被人真诚相待的温柔。

不过他依旧谨记母亲的教诲,并没有同花信说过任何一句话。只是在花信又一次的询问之下,将娘亲埋藏着珠玉首饰的地方告知了对方。

没想到第二日花信就失踪了,留下一大盒的馒头以及能放置很久的糕点干粮,再也不见踪迹。

临柏那会儿懵懂,一个人等了好几十个日月,直到来送饭的宫人当着他的面嘲笑,他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人抛下,连带着母亲的遗物一块儿。

时间过去的太久了,临柏如今回想,都记不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

也不清楚现下的自己又该是什么心情。

他没想到赵予墨要寻觅的知情人竟就是她。

少年说得淡然,仿佛已不在乎过往,赵予墨听着却十分心疼。他走上前,轻轻握住临柏的手。

后者眼瞳恢复少许清明,抬头对着兄长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都是过去了。”他说,“而今该愁的是她的疯病。要不……将她带回琉月城,托刘爷爷医治?”

临柏说话时,赵予墨就喜欢盯着他的唇瞧。等他说完,他才跟着笑道:“也是一法,就怕她离了这些坟,路上会发狂。”

赵予墨当然有办法让她昏睡过去。但无论是哪种法子,都会对老人家造成损伤。他又不是什么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坏人,自然不会做得那么过分。

也是哦。

临柏点点头,跟着想:“那……书信一封,将刘爷爷请来……罢了。爷爷年纪大,舟车劳顿也对身体不好。”

他即便再想知道真相,也不能用牺牲别人的法子来成全自己,更何况他真的很喜欢刘爷爷。

商量未果,头蛋儿忽然走出屋门。

“几位公子。”头蛋儿压低了声,怕扰到屋里的疯阿婆,“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去田里耕地,您几位要一块儿走吗?”

赵予墨回以微笑:“我们等姨母醒了,看看能不能同她说上两句话,再做打算。”

“好。”头蛋儿点点头,收拾好碗筷,又留下疯阿婆的午饭和晚饭,便兀自走向山道。

没了外人,临柏与赵予墨他们交谈起来更便捷了些。

孙昭去守住山道入口,以免有人上山他们却不知晓。临柏和赵予墨则坐在木屋台阶处,小声地说着话。

时间缓缓流逝,约莫到了晌午时间,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

“姑……姑娘!”

临柏同对视一眼,一块起身进屋。

疯阿婆正从床上费劲儿地爬起身,她皮肉松皱的脸上慌乱错愕,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直到瞧见临柏,她浑浊的眼才露出喜悦之色。

“姑娘,姑娘……”

临柏对她的感情十分复杂,瞧见她这幅模样,却又于心不忍,便坐在人床铺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疯阿婆。

被临柏这一举动安抚了的疯阿婆即刻握住了临柏的手。

她的手指满是老茧,粗糙又硌人,临柏被着触感吓了一跳,险些躲开。但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乖静地盯着阿婆。

浑浊的眼凝出一颗颗泪珠,疯阿婆哽咽着:“姑娘……小姐,您终于来接我了。奴婢,奴婢等了您好久……”

临柏没有说话,听她的语无伦次。

“您的吩咐,奴婢都办了。可是您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这么久都不来……”

说到这,她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似的,抬头张望临柏身侧,问:“小公子呢?小公子怎么还没来?”

临柏动了动唇,未能出声。

“公子可还是在宫里?”疯阿婆看着他,眼神无比柔和,还有许多怜悯。说完这句,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流着泪说道,“奴婢对不住您……奴婢没用,没能将小公子带出宫。”

听清她确实说的是公子而不是公主,赵予墨和临柏下意识对了一眼。

她竟知道临柏的身世?

且依她所言,她甚至不止是知情那么简单……

不曾作声的临柏耐心想等她哭完,再从疯阿婆嘴里套点话。没想到疯阿婆却忽然拉着自己下床,步履蹒跚地走向空墓碑之处。

她跪在正中坟前,双手合十朝天跪拜。

“老爷您看,姑娘她来了,她终于肯回来了。”

又转过头,疯阿婆看着临柏,又笑又哭:“姑娘,这是老爷,您看,我找到老爷了。”接着,她又指向其他坟,兴高采烈道:“那个应该是大少爷,大少爷旁边则是小少爷!”

“那边,那边应该是二爷的。奴婢请人拼了很久才把二爷的尸骨拼全,但还是少了一截腿骨。”

疯阿婆哭着又磕了一个头:“奴婢没用,奴婢没用……奴婢不敢将老爷和少爷们的尸骨送回汴北与祖坟里的夫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