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由于这份感情太炽烈,太令人印象深刻,她梦里的回忆,也总是发生在夏天。
在梦里出现的,永远都是流淌在发间的热风、酣畅淋漓的暴雨、腻得过分的果味香水,悠远而嘈杂的蝉鸣,以及无数个亲吻、无数个怀抱、无数次信任与交付、无数个清晨与夜晚。
然而只要她醒来,这一切都会戛然而止。
在谈临非死后的某一天,她在夏末时分的凌晨清醒,脸上还残存着意犹未尽的惺忪睡意,睁开眼的那一刻,却只能看见床头整整齐齐的一排遗像。
在那些冰冷而黯淡的遗像里,有她神情僵硬的父亲、有她笑容和婉的母亲、还有……她因意外过世的年长爱人。
她抱膝坐在床-上,浑身的汗水连同体内的血液一起凉了下去,那感觉如同内脏都在下沉,一种难以言说的战栗从脚底蔓延到头顶,可怖到令人生畏,而她只能在失重与脱轨的恐慌之中跌下深渊。
这次不会有人来救她,因为将她推入深渊的,恰恰是出现在她梦里的那一只手。
命运以不辩不言的姿态冷眼旁观,留她独自一人,去面对那些跌宕崎岖的残酷现实,去消化那些无法想象的相聚与分离。
她的父亲绝非传统意义上的英俊绅士,但也并不像遗像上那样刻板严肃,照出来会显得这样吓人,只是因为不善于面对镜头的关系。
在她大学刚毕业的时候,父亲总会送她一些跟不上潮流的名贵衣物,打着带她见世面的名号,带她出入一些本地名流的社交场所,并且在载她回家的路上翻来覆去地劝她对事业多上点心,多发展发展自己的本事,别一门心思扑在恋爱结婚上。
她和父亲的关系也算得上亲近,但相处起来,终归不如和母亲或者其他朋友来得自在,她那时…只想着尽早摆脱原生家庭的约束,只想着逃离老一辈所谓的思想束缚,也从未考虑过为人父母的苦心与担忧。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父亲的来着?
“哎呀,你别在车里抽烟了,也别和我说这些了,我又不需要你给我讲道理,你再说…我可要下车了哦。”
她的父亲在平日里,其实是有几分大男人的强势习气的,但对唯一的女儿却总是怜爱有加,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没和她说过一句粗话,甚至…在她面前,还一直有一点百依百顺的意思。
后来,在她真正结婚以后,父亲的确没再对她的事业选择发表过什么意见,而因去世突然的关系……
即便是在临死前,她不善言辞的父亲,也没来得及为她留下一句话。
如果她年少时不那么排斥父亲的说教,如果她能在父亲病危时赶到病床前……
爸爸究竟会和她说些什么呢?
会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会叫她不再继续当全职太太、还是……
会像母亲一样,告诫她小心枕边人?
她想起母亲留在浴室墙面上的血渍,想起母亲落在瓷砖地板上的刀片,以及母亲在决意离开人世之前,所留在床头柜上的老旧病历。
那是一封来自妇产医院的病历,里头印着她出生时的小小脚印。
相较于寻常母亲,她的母亲有一副过分柔弱、过分天真的性情,这辈子所做过的两件最勇敢的事,一件是怀胎十月生下了她,一件是在精神崩溃的状态下因她而死。
也许妈妈在死前的那个夜里,已经通过这方看不太真切的红色脚印,与她尚且被蒙在鼓里的女儿道了别。
妈妈在道别时…都会想些什么呢?
会埋怨她所托非人吗?
会担忧她前路坎坷吗?
还是…也会对自己愚蠢又无知的孩子,抱有一丝一毫的难舍难分呢?
与父母的分别,对虞歌而言都是没有结果的故事,在谈临非过世后的一个月里,她安安静静地守在偌大的虞家别墅里,兀自在梦境与现实之中挣扎,那些残存的混乱回忆在绝望中被无限放大,如同劈天盖地的冰冷潮水,没日没夜地将她淹没。
在药物都无法拯救的那些深夜里,她偶尔会抱着谈临非的遗像入睡,在某些时候,她几乎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回到了姐姐的怀抱,觉得自己听见了姐姐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疯了,但那声音混在一片嗡鸣与错乱之中,听起来依然足够可信、足够沉稳,又像活着时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爱,一遍又一遍地关心她的生活。
“小歌,要好好吃药。”
“小歌,读完了这首就必须得睡了哦。”
“小歌,不吃饭的话,妈妈也会担心你的。”
“小歌,来姐姐这里,姐姐爱你。”
“小歌,别哭…不要哭了。”
那声音陪伴着她长大成人,在数不清的岁月中伴她入睡,即便是在遍寻无果的茫茫人海里,即便是在混沌无明的纷乱梦境里,她也能在千分之一刹那,将那些低沉温柔的嘱托清晰地分辨出来,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再也不会相信自己的枕边人,她们也再也无缘相见了。
梦里满心欢喜,梦醒尽是绝望。
对人世的全部留恋在短短一个月里被蒸发得一干二净,她终日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烂在阴暗肮脏的泥潭里,她人生的夏天,也就在这里落幕。
夏天总有旧人旧事,夏天总是漫长、懵懂又酣甜,但无论多么冗长,多么遗憾,夏天也终归会过去。
她跌跌撞撞的一辈子,在夏天开始,也在夏天结束。
……
翻涌的腥味呛得她舌根里都隐隐发苦,仿佛连喉咙都被血块堵住了,虞歌接连张合了几下嘴唇,才勉强感觉到自己的嗓子。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缘分,也许就这样在梦里耗尽了。”
她略微往蓝和的怀抱里挪动了一下,背上那对伶仃的蝴蝶骨就透过衣衫支棱起来,又很快地归于平滑,仿佛振翅欲飞,又被埋藏于风雪之中。
“姐姐,我在妈妈过世之后,就渐渐发觉了你的打算,但我却始终都没办法怨恨你,一方面,是因为我生性软弱,舍不下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另一方面……是与你相比较,其实我更嫌恶优柔寡断、又引狼入室的我自己。”
她在无知无觉中用尽了力气,将谈临非的手指都捏得发紫,在那一刻,她其实完全反应不出这动作里的含义,但那种强烈而鲜明的痛感却伴着这番自我剖析翻涌而出,如同被利刃刮挠过内脏,满溢的胃酸缓缓流淌出来,一点点腐蚀着她的腹腔。
只是与那一个月的凌迟相比,这点疼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若刨除那些算不明白的人命账……在我们相识的这些年里,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也确实是我欠你更多一些,但那些迁就与付出,我也已经用这条命还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