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门内预示着沙门们毕生所求的舍念清净与超凡入圣,但谛听踏入殿门时,心内却只有…比凡人更盛的苦痛与迷茫。
殿内两侧,十六位阿罗汉尊者或坐或卧,或喜或嗔,均以超脱轮回的透彻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宛如天道之下的最后一道审判。
谛听于坚硬冰冷的黄金地面上长跪不起,哑声道:“我要去见佛。”
隔了许久,她才听见一道叹息,自遥不可及之处悠悠传来,阿罗汉们应声而动,为她让开了一盏通往天道的窄门。
那是唯有识心存在,连诸天神佛都无权踏足的地方,据说里面解脱了一切诸苦烦恼,任何生灵在这条大路上,都须以原本的面目来呈现。
是以,匆匆追来的石俱宁便止步于此,她在漫天的白光之中垂下鹰眼,便只见到地上残存着一串…被血渍所浸染的梅花爪印。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又踩得那么深,仿佛连切肤的痛苦,也无法阻挡那只小兽的脚步。
谛听在弥散呼啸的风雪中极力仰头,只见正佛所在的金殿离她不过有万丈石阶,但那每一级石阶上却如同铁板炙烤般滚烫,留不下一滴雪水的痕迹。
她长舒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带着沸然热度的地面当即便沾下了她稚幼爪心上的一层油皮,然而这只走兽却在磅礴飞雪中寸步不移,向着众生从未涉足过的窅冥之境,决然地踏出了下一步。
当她还是一只不会化形的幼兽时,兰提甚至没怎么让她的四足沾过地,而现在…她甚至已经觉不出脚下的疼痛了,烫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下削皮挫骨般的冰凉。
成佛是一条天定人则的独行大道,落定便再也不可回头。
可即便兰提真的成了佛,真的无悲无喜,无嗔无怒…那又如何呢?
就算她的主人再也不会抱她、怜惜她、安抚她…再也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亲吻她的额头,她也只想留在兰提身边。
雪水混着冷汗浸入她的眼睛,令她眼中汪着的那泡泪水彻底无处遁形,难以抽身的灼热痛楚自眼眶与四肢弥漫,在她的心肺间汇集,疼得如同钻心剜骨,几乎令她无法承受。
她想起在归雲山巅的那场冬雪,想起兰提在人界将她捧在心头,一字一句地对她承诺
“我不会去成佛的,我只做…这天上护你的那一尊佛。”
谛听用裸-露着森森白骨的前爪搭上最后一阶石阶,周身风雪骤熄,而足下如玉般温凉,她于金殿前恢复了完好无损的人身,整个人却依然因残存的剧痛而克制不住的战栗。
兰提,是你自己亲口所说,只做护我的那一尊佛。
那你如今…又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她忘却了路途中的艰辛与委屈,忘却了寸步不退的毅然心智,而只怀着一种天真而茫然的困惑,孤身立在了金殿门前。
她从地上爬起来,挺直了脊背,不跪也不拜,只重复道:“我要见佛。”
而正佛的金殿便为这一句话所开。
霞光万丈的偌大金殿中,正佛百余丈的金身塑像便静卧于瑞兽的面前,身姿圆润丰满,面容豁达仁慈,以宽容和蔼的微笑,对芸芸众生坦荡而视。
那竟是一尊…以慈爱能忍而著称的弥勒尊佛金像。
如果应天道因果而修成正佛的是曾经的弥勒菩萨……
那兰提又究竟去了哪里呢?
若是没有涅槃成佛…那消失和入灭有什么分别?
她要走到哪里、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找到她的主人呢?
谛听如脱力一般跪伏于地上,将那串砗磲念珠紧紧握在掌心里,连指甲洇出血迹都浑然不察。
她像是被淬了剧毒的利器骤然击中了,连呼唤里都只残存着沙哑的气音。
“兰提,兰提。”
在耀眼夺目的无量佛光中,一双苍老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发顶,落下一片茂密树荫般的阴凉。
“……小谛听,你还是来了啊。”
菩提树神佝偻着脊背,抚摸虞歌头发的动作与胡噜着一只无知幼犬并没有什么不同。
“…菩萨成佛之前总要有无数劫数,而最后一道证得圆满法身的劫难嘛。”她顿了顿,“往往发生在因果之外,连六界神佛都预料不到。”
而瑞兽生于天地,无根无源,一生因缘命数,均不受因果约束。
树神垂眸望着谛听怅惘至极的神情,难得生出了一点同情之心。
她放缓了语调,“小谛听,劫数也不一定是不好的机缘,归根结底,这也不过是菩萨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罢了。”
数月之前,同样是在这间金殿里。
诸天神佛归位,重重祥云环绕,佛光万丈,而仙乐齐鸣。
距离修成成果仅差临门一脚的地藏菩萨只身立在莲花宝座中央,平视着漫天的嗔目金刚与低眉菩萨,沉默了许久过后,终是静静地,阖上了一对狭长的双目。
“我不成佛。”她掷地有声道,“诸戒已破,千般罪业皆由我,既守不住这菩萨尊位,便且待我…近身三界六道,受生死轮回之苦罢。”
菩萨笑容安宁,似有慈悲,又好像…有什么比慈悲更加复杂的东西,令她见之欢喜,触之怜惜,悄然盛放在她的识海里。
那是一株雪白的枝上花,看似荏弱,却有着比神明更固执的心性,开在天道,开在地狱,开在人界…也开在她那颗玲珑剔透、不染浮沉的菩萨心肠上。
她禅定而坐,将整只手掌切入了自己的胸膛,勾出了三道色泽明亮、无法直视的金光,而在那光晕周遭,又有华光流窜,异彩纷呈。
霎时间乐声骤停,而莲花寂灭。
菩萨为了舍弃受六界敬仰的浮屠之位,献出了…那载着无量功德的三魂七魄。
……
上古谛听自天道直下地狱,在八寒之境祭出了前所未有的瑞兽忿怒相,却并非是为了降魔。
她一意孤行,与镇守地狱道的万千罗刹悍然交手,强行夺走了地藏菩萨落入轮回的魂魄,从而触怒了天道,引发了亿万年来,最大的一场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