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峥州宇川消防救援站的“火焰蓝”们,个个神色肃穆,在这方寸之地,寄上哀思。
现任灭火战斗班班长杨大伟眼含热泪,诵读着他们对江锌的心声。
“锌子,你已离开我们三年了。时间总是那么无情,匆匆又匆匆。三年里,我们的队伍有人被调走,有人因疾不得不退出,也有人融入成为新鲜血液。今天,我们所有人相聚在这儿。你说的,我们是个大家庭,一家人就该齐齐整整的。我们按你说的,做到了。
“我们至今还记得你每次出任务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全打起精神来,一个都不能少!是的,我们一个都不能少,也不会少。即便离开了,也会牢牢烙印在彼此的心尖,磨灭不去。
“锌子,你有一对好父母、一位好姐姐,有一群爱你的好战友,也有一群被你救过心怀感恩的人,还有一群一直记着你的社会热心人士,我们都会好好照顾叔叔、阿姨。还记得你曾经参与资助的鳏寡孤独项目吗?我们一直接力资助着,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也参与了进来。你的职责,我们来替你肩负。属于你我的国家和故土,我们来替你坚守。你化作了春泥滋养着这片土地,我们便都是你,身体里涌动着红色的血液,迎着朝阳一路前行……”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一米八的大高个终究还是没忍住用胳膊抹了把眼泪。
江姒安抚着落泪的父母,在一片寂静中,面色沉痛地为江锌送上一枝白菊。
“阿锌,我们都来看你了。”她眸光灼灼,望着墓碑上那张充满年轻朝气的照片,倏尔一笑,“我们小时候的约定,我一直都在践行着。当好消防人,做好消防事,护好受难人。在峥州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的这三年,我每天都企图从无数的报警电话中找出当年那个谎报警情的人,你放心,她那道声音我已经刻入了骨髓。只要她再打来,我必定能够一下辨别出。这是我的执念,也是爸妈的执念,是你的战友兄弟以及社会上那些关心你的人的共同执念。期待下一次为你扫墓时,我们心底的这个执念已经彻底解开。”
“火焰蓝”们,面上俱是不舍与悲恸。即便是因故不在宇川消防站的战友们,也依然在这特别的日子里赶了来。好兄弟,一家人,齐齐整整。
在这春日的清明季节里,众人相继送上一枝白菊,一道道身影走过墓碑,化出一道道寂寥的哀思。
这座公墓,埋葬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鼓舞并警醒着后来者,什么是中国人中国魂,什么是红色血脉的延续。
祭扫完毕后,江父、江母又在大家的簇拥下聊了会儿天,尽量让自己的心情保持轻松与平和。
临近中午,众人告别,江姒陪着父母离开,冷不防遇见了从另一个方向而来的周从戎。
男人也穿着一身火焰蓝制服,紧绷着一张俊脸,长腿迈开的步伐并不大,似在思索着什么。他来时的这个方向,正是今日仁皇消防特勤站的指战员们为牺牲的战友祭扫的地儿。
江姒和周从戎同是119接警员。不同于江姒才进消防行业三年,周从戎在消防行业待了足有八年。
就江姒目前所知,周从戎此前担任仁皇消防特勤站的指导员。似乎是犯了什么错,今年初被上头发落到支队指挥中心从事接处警工作。论资排辈,他称得上是前辈。可偏偏,他作为刚成为消防接警员的“新人”,竟给她打起了下手。
“叔叔、阿姨,方便我借一下姒姒聊聊吗?工作上的事,还挺急的。”周从戎主动打招呼。
“小周啊。”江母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他们两口子去江姒单位的时候是见过她同事的,所以也一下子和他熟络起来,“那你们聊。”
江父道:“姒姒,你和小周聊,我们自己开车走,你甭送了。你把工作时间合理安排好,劳动强度太大,女孩子总是熬夜吃不消的。你那黑眼圈找找眼贴啊、面膜啊多敷敷。”
接处警岗不同于别的岗位,联通着警情,所以除了日常的坐班,夜里需要留人值班。江姒每周会轮到几次值通宵夜班。熬的时候容易犯困,尤其是凌晨两三点最容易瞌睡。一个通宵熬下来,还会伴随有头痛后遗症。
目送着父母远去,江姒却被周从戎重新带回了弟弟的墓碑前。
那儿,在热闹的祭扫过后,如今只剩下一片宁静。
逝去的人,长眠于此,活着的人却依旧还得努力活下去,为小家,为大家,奋斗不息。
墓碑前已被一枝枝白菊堆满,仿佛是她家的阿锌,被白菊们紧紧簇拥于怀。
周从戎折了一枝杨柳放到墓碑前,深深鞠躬,默哀。
等到再抬首时,他望着墓碑上那张洋溢着恣意青春的遗照,突地开口,语气凝重:“你弟弟他,真的死了吗?”
2
“轰”的一声,江姒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似要炸裂她的耳膜。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憋住心底的火气。
她弟弟死了吗?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没有死,难道还能死而复生不成?抑或,他在怀疑什么?怀疑她弟弟没死,假死?
但凡是个有共情能力的人,都该知道这种带着质疑的问话会伤害到遗属。
等等!
假死?
江姒冷不防想起了邮箱里那个被处理过声音的音频文件。
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硕鼠,那个口口声声说她弟弟假死冒认功勋的没道德小人!
这一瞬,她突然将这只硕鼠与眼前的周从戎联系到了一起。再次瞧着他那张英俊的脸时,只觉得格外伤眼。
“是你?”江姒的语气冷冽,“那个音频是你发来的?”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很明显她是误会了什么。周从戎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昨晚值夜的时候接到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说你弟弟没有死。”
这还是他将话往委婉了说。
实际上,对方当时说得极其难听。
对方的声音明显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原本他也只当恶作剧。后来他又不太放心,拜托了警局的发小去追踪一下电话来源,发现对方的手机是盗来的,失主在昨天下午刚报过案。至于那个拨打了119的匿名来电人,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与此同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张彩信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正在选购智能晾衣架的男人。他穿着休闲,外头套了件羽绒服,露出了大半张脸。在那张照片中,男人的不远处,可以隐约瞧见“第五届中国(峥州)智能家居展览会”横幅字样。哪怕拍摄时那横幅上的年份并没有被照到,也可轻易地查到这一届展览会的展出时间正是今年的一月份。
他连夜找了相熟的专业人士分析,照片没有PS痕迹,照片里男人的那张脸,确实是与江锌的证件照上的照片对得上号。
一个早在三年前便牺牲了的人,突然出现在了今年一月份的智能家居展览会现场。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排除了照片PS的可能性,那么这个男人的身份便值得推敲了。
无论他是谁,都与那通匿名来电有关。
原本他是想等上班后和江姒聊聊的,还犹豫着该如何打开这样沉重的话题。如今在墓地碰到了,在江锌的墓碑前,有些话竟容易说出口得多。
“照片上的人确定是我家阿锌?”
江姒瞧着周从戎手机上的照片,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与江锌极度相似的脸,恨不得放大其中的每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