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瑀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隔着衣衫,她轻轻在他心口的位置吻了下,巧笑嫣然,“一股子汗味,臭臭的但是我喜欢”
李诫只觉得一颗心飞起来了,人也跟着飞了,好似喝了琼浆玉液一般,飘飘然,熏熏然,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五品大员,朗声笑着,肆无忌惮唱起小调儿来。
“纽扣儿,凑就的姻缘好两下搂得坚牢,生成一对相依靠。系定同心结”
分明是婉转悠扬的小调儿,他却唱得飞扬激昂,歌声带着无法言喻的喜悦和快活,叫人一听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赵瑀也跟着他浅浅哼唱,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
歌声隐隐传到后面的马车上,木梨看了看熟睡的妹妹,若有所思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人影,压低声音问道“蔓儿姐姐,恩公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也会唱乡野间的小调儿”
蔓儿解释道“老爷不是科考上来的官员,他和你我一样都是穷苦人出身,又曾在当今潜邸里当差,后来放籍才当了官儿,会这些并不奇怪。”
木梨讶然道“这么说恩公先前竟是个奴仆”
一听这话,蔓儿不高兴地瞅她一眼,“是又如何老爷年纪轻轻就是五品的官,多少人一辈子都坐不到这个位置”
木梨忙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佩服。恩公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是再白眼狼,也不能看不起恩人。”
蔓儿目光一闪,笑嘻嘻地拍了她一下,“看把你吓得说起来老爷的经历都能编成鼓词说,特别是他和太太之间的情意,一个王府小厮,一个大家闺秀,比话本子都精彩,”
说着,她也不管木梨有没有兴趣,自顾自开始讲述老爷太太的故事,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混着以往看戏听书的经验,将二人描绘成冲破重重艰难险阻,始终忠贞不屈,情意感天动地的神仙眷侣,声情并茂之下,连她自己都差点感动得哭了。
木梨听完久久不语,半晌才说“太太当真好命,若不是遇见恩公,只怕现今尸骨都寒了。”
前半句还算像话,后半句蔓儿听了一阵腻歪,但也不能说她错,便冷声道“用不着艳羡别人,你的命也不错,若不是遇见老爷太太,只怕现今你已在花楼接客了”
蔓儿的嘴皮子厉害,一语中的,木梨脑子嗡地一响,脸色先是涨得通红,又慢慢变得苍白,最后铁青了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手指不停捻着衣襟。
蔓儿对她的那点子同情也没了,扭脸也不看她。
良久,才听木梨缓缓说道“蔓儿姐姐,您别恼,我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也不大会说话,更不懂达官贵人面前的规矩。我性子直又没脑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我说错了话,给您赔不是,冒犯太太,过会儿也和她赔不是。”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若不是遇见恩公,我的清白就没了。”她长长的睫毛一抖,泪水便滚珠似地落下来,“在我心里,恩公和太太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万万不敢有丁点儿的不敬。”
她一个劲儿地认错道歉,蔓儿心里的不舒服也下去不少,便说道“相见就是有缘,老爷太太都是豁达良善的人,会给你安排好去处的。哦,方才太太和我说,你的厨艺不错,要资助你开个馆子什么的。你看,太太都替你考虑得这么远了”
木梨垂下眼眸,笑了笑,“是啊,太太是个好人,都替我打算好了。”
“所以人要知道感恩。”蔓儿反复道,“虽然都说施恩不求回报,但是受恩的人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必须知恩图报。”
木梨一直笑着称是。
夜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没有月亮,也没什么星星,只偶尔一点两点星芒从云层破处闪烁着,仿佛极力向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蔓儿等人到了驿站,一下马车,就看到老爷太太二人仰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他们手牵着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赵瑀看见他们来了,一拉李诫的手,“进去吧,别让他们看笑话。”
李诫也是一笑,“等晚上咱们再出来。”
蔓儿纳闷道“这两位主子又打什么哑谜呢”
第71章 071
天已黑定, 浓云遮着星月不见, 方才的一两点星芒也完全看不到了, 只有驿站外的田间闪烁着点点萤光。
连日的赶路, 谁都有些疲倦,是以用过晚饭后, 赵瑀没让蔓儿近身伺候, 打发她回房歇息去了。
她和李诫还惦记着木梨姐妹, 想找她们问问今后的打算。
但他们来的十分不凑巧。
小花应是中了暑气, 一直在吐, 连晚饭也没有吃。
木梨一边默默流泪, 一边照顾着小妹,蔓儿也没法歇息,在旁边端茶递水,收拾地面秽物。
赵瑀忙让李诫去找郎中, 好在这间驿站专门配有懂医的驿卒, 虽不如正经的郎中,寻常的头疼脑热也能看得了。
熬了一副药灌下去, 小花止了吐,不多会儿昏睡过去。
约莫白日间受到了惊吓,她睡着也不安稳, 眼角挂着泪珠, 时不时唤几声娘。
木梨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妹妹的背, 给她抹去眼泪, 自己却是一声接一声低低抽泣。。
赵瑀的问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安慰木梨几句,便拽了下李诫,示意该回去了。
李诫站着没动,直白问道“木姑娘,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木梨的手微微一顿,凄然说道“没有了,因爹爹好赌,输光了家产,还欠了许多外债,族亲怕被牵连,早和我家断绝了往来。”
李诫又问“那你们今后可有何打算”
“打算我也没个头绪,现在只想把妹妹拉扯大,给她寻个好人家,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了。”
赵瑀心底暗叹一声,柔声道“若你们暂时没去处,就跟着我们到兖州去,你有做饭的手艺,租个铺面开个小饭店,也能安稳度日。若是开馆子缺钱,只管说话,我和老爷一定会帮你。”
木梨怔怔看着她,少倾,略带艰难地起身,挪步过来,却是“扑通”一声跪在赵瑀面前。
赵瑀吓了一跳,忙命蔓儿扶她起来。
木梨只是摇头,死死跪在地上,低声说道“太太的好意,我万万不敢当。”
她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两张银票,“太太,恩公帮我们消了赌债,整整五百两银子,相当于是我欠了恩公的。这是姓钱的给的两百两,还有三百两,我恨不得当牛做马立时还上。怎敢还要太太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