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大清早你杀啥鸭子?”

身后突然响起林北的声音,这声音是年轻的,有朝气的。林志昆的声音是闲适的,不急不慢的:“我起床去看你爷,问你爷想吃啥,你爷说嘴巴苦,啥也不想吃,你奶说你爷昨晚做梦梦到了你太爷,醒了后再也没睡着,说你爷嘴巴不说,但想他爹了。”林志昆顿了一下?说,“我生的晚,没见?过咱爷,可也听说过咱爷疼孩子。小时候我在?奶那?里见?过咱爷的照片,照片上咱爷拉着小毛驴,爹骑在?小毛驴上,手里还拿了一个陀螺。”

“爹想他爹了,做儿子的想让他开心,我问娘怎么才能?让爹开心,娘说不知道。前面提到咱爷,娘有一肚子话跟我说,她说她刚嫁到老林家那?会?儿,她经常嫌弃爹不是过日子的人,总是赌气回娘家,奶劝爹跟娘认个错,把娘接回来,爹怕被人笑话,他死活不愿意跟娘低头,后来奶说爹今儿不去认错,明儿娘就改嫁,爹火烧屁股似的跑去接娘回家,总是被老丈母娘留下?来吃饭,咱爷在?家里做老鸭粉丝汤,二老吃个干净,爹回来看到一堆鸭骨头,没烧干净的鸭毛,一整天没理爷奶。”娘说着说着,爹笑了,说娘真是爷奶的好儿媳,那?几年托娘的福,爷奶吃了百十来只?鸭子。林志昆看到他爹笑了,心里有了主意,回家跑进鸭圈抓一只?老鸭让媳妇给他爹做老鸭粉丝汤,媳妇问他咋做,他咋知道,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老长?一会?儿,最后媳妇跑到池塘那?边请教四哥咋做老鸭粉丝汤。

得咧,六叔杀鸭子是给爷做老鸭粉丝汤的。

林北将信封塞到林志昆衣兜里:“这是照相钱。照相师傅送照片,您把钱给他。”

“行。”林志昆抓一点碱搓鸭肠。

林北跟林志昆知会?一声离开。

天边翻滚的云彩藏匿在?灰云后面,这会?儿气温比刚起床那?会?儿湿冷多?了,林北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回家。

起风了,余好好把林聪的袖子放下?,牵着林聪到堂屋,留下?林聪,她回到灶房。

林北的身影出现,林聪扶着门跨过门槛,哒哒哒跑,扑到林北身上,举起胳膊,林北把他的袖子往上卷,牵着他去洗手。

余好好端一盆面条到堂屋,从条几上拿三副碗筷,林北抬眼?看到余好好正在?捞面条,垂眼?捧起一双小肉手,另一只?手掬温水淋在?小手上,拇指搓他的手背,扯盆架上的毛巾给小家伙擦手,小家伙收回手,搬凳子到桌子前,借助凳子坐上了椅子,双手叠放在?桌上,一脸渴望看着妈妈,余好好把他的碗放到桌子中间,小家伙下?巴抵着手背,澄亮的眼?里是热气腾腾的面条。

林北把水泼到院子里,放下?脸盆,走到桌前,从余好好手里接过碗坐下?吃面。

乌塌菜被煮的稀巴烂,林北一筷子夹起乌塌菜和手擀面,里面混了几根豆芽菜,林北吹了吹,大口吞下?面条,呼哧呼哧吸,面条被吸进嘴里,还吸走了面条上的汤汁。

“爸爸,好吃吗?”林聪直起身子。

“乌塌菜都被煮面糊了,咋能?不好吃呢。”说着,林北又吃了一口面。

林聪伸头看他的碗:“爸爸,你用筷子给我翻一翻面。”

林北不逗他了,放下?筷子,拿起他的筷子挑面条,面条被他挑的高高的,在?空中停留几十秒,他把面条放回碗里,又重新挑起面条,来回倒腾十来次,林北将他的碗推到他面前。

林聪把碗朝怀里捞了捞,拿起筷子夹一根黄豆芽,啊呜一口吞了它,他鼓动腮帮,豆芽在?他口齿间爆开,咯吱咯吱声萦绕在?他耳畔,他夹起一根面条,软烂的乌塌菜挂在?面条上,他咬住面条,呼噜噜吸,腮帮鼓的欢快。

这回轮到林北问了:“真的这么好吃吗?”

“嗯嗯。”林聪小脑袋点的欢快。

林北吃了一口面,这一口面比前面几口面香。

余好好吃饱了,丢下?碗到厢房收拾房间,林北把面盆里的面条刮了一个干净,他吞下?最后一口面条,揉着肚子看小家伙吃饭,小家伙吃光光面条,连汤都被他喝光光了,林北用热毛巾给他抹了脸,擦了手,让他找妈妈抹香香,他收拾碗筷到灶房刷锅洗碗。

林北锁上灶房的门,从堂屋推两辆自?行车到院子里,林聪注意到门外停了两辆自?行车,他踮脚够书桌上的书包,抱着书包跑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扶了扶帽子,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转身说:“我和妈妈手拉手上学。”

余好好挎了斜跨包,拎了一个篮子,走到林聪跟前,林聪举起手,余好好牵起他的手出门,林北跟在?娘俩身后锁门。

一家三口骑两辆自?行车离开。

他们?还没有离开村子呢,就遇见?刘寿利拽着赵娣到乡里闹离婚,赵娣弟弟赵大宝从草垛后面偷偷溜了,一家三口没有停留,骑车离开了村子。

到了莲花镇,坐在?竹椅上犯困的林聪忽然指向东北方:“妈妈,是学校。”

余好好扭头,那?是一片房子,主道旁的房子是砖房,她知道砖房背后有土房,石头和砖混合盖的房子,极少?的青砖红瓦房,这片房子上空飘荡着鲜艳的五星红旗,红旗下?是莲花镇小学,大家管它叫中心小学,小学的房子全是青砖红瓦建的,没有城镇户口,进不了这所小学读书。

余文祥站在?路边和街道居委会?的梁大姐谈话,梁大姐又要给他介绍老伴,余文祥脑壳疼:“我的老姐姐诶,你可饶了我吧,别再给我介绍老伴了。”

“小余,你别犯傻,你不找老伴,等你老了不能?动弹了,谁伺候你?”梁姐不给余文祥说话的机会?,“我和人家定好了,还是在?我家相看,你记得买一条好烟,带两瓶好酒。”

余好好光顾着看红旗,没有看到余文祥,等她骑车经过,不小心听到大娘说的话,余好好回头,看到了余胜男爹,余好好一脸震惊,余胜男爹要相亲!!!

好家伙,城里人相亲男方大多?准备两包烟,一包糖,一瓶汾酒,这位大娘张口就要一条好烟,两瓶好酒,她是真心给余胜男爹介绍对象吗?

林北骑着骑着,身后没人了,他停下?来等娘俩,余好好摇了摇头,骑车追上林北。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走在?城乡大道上。

路上余好好跟林北说她要给林茜送咸鸭蛋,顺道把自?行车停在?林茜的包子铺,然后带林聪乘坐公交车到淮市。

到了余淮镇镇口,林北攥紧刹车闸,双脚蹬地,把篮子递给余好好,余好好跳下?自?行车,扶稳自?行车接过篮子,把篮子挂在?车把上,迟疑了一下?问:“你说我要不要跟姐提爷身体?不舒服?”

“……今天应该有人跑到前周通知我姑,我姑和我三堂姐是一个村子的,我姑回来看我爷,我三堂姐肯定不能?够不回来,我三堂姐回来了,我婶她们?肯定找人通知她们?姑娘回娘家一趟。”林北想了想说,“你跟我姐提一下?,我姐知道她啥时候回去合适。”

“大家都知道爷被你和六叔气病的,咱们?一家三口走个干净,是不是不太好?”余好好拧眉说,“我把咸鸭蛋送给姐,直接回村,等过几天再去市里。”

“我爷的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我姑哪能?忍心丢下?我爷回家。我敢保证你下?周四回家,我姑还在?,那?天我哥和堂哥的孩子抱着衣服和鞋回家,你啥也不说,我姑一准琢磨我俩待在?市里不回村,肯定满市找厂子给孩子们?做衣服,想方设法弄到一样款式的鞋,不知道求了多?少?人,磨破了多?少?嘴皮子,她肯定拉着你替你说农村人到城里找人办事多?么辛酸,说你肯定遭了罪,夸你是好孩子,等她回到前周,肯定和堂姐说这件事,堂姐赶大集遇到其他堂姊妹,又和她们?说,你说到最后她们?会?说咱们?两口子不好吗?”林北问道。

余好好摇头:“那?我还是回市里。”

“嗯。”林北扶正车把。

“你咋那?么肯定爷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余好好纠结问他。

“我猜的。”林北蹬车离开。

余好好气鼓鼓瞪他。

林北扭头朝她挥了挥手,扭车头,身影从余好好视野里消失。

他来到纬二镇,骑车进了红星钢筋厂,轻车熟路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

林北正在?锁车,赵康和党||委||书||记邹凡肩并肩推车,边走边探讨建二厂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一不小心瞥见?林北,他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果断和邹凡谈论其他事,经过林北身边,邹凡推车离开,赵康停了下?来。

林北扭头看到了赵康,他惊喜道:“赵厂长?,咱俩这么有缘。”

赵康干笑:“原来咱俩这么有缘,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个屁。

“可不是。”林北露出一口大白?牙说,“赵厂长?,我想做60个长?七十厘米,宽五十厘米的烤盘,我琢磨找谁做,脑海中就出现了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