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国贤咽下?苦涩的红酒,端详灯下?林北神?采奕奕的眼睛,他?脱口而出:“你有不敢做,后来又做成的事吗?”
林北笑着摇头,在?孔国贤失望的眼神?下?,他?低声说:“如果大家不再信任我,我做事或许畏手畏脚。”
“那不就成了甲鱼。”孔国贤揶揄道。
林北笑没了眼睛:“嗯,一点儿风吹草动我会缩手缩脚缩脑袋,但如果有人让我活不下?去,我会一口咬掉他?的手指头。”
孔国贤抖着肩膀笑,摆手道:“我还是习惯你现?在?这?样,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一脸无畏向前冲,带了点儿鲁莽,却让人看了心生欢喜。”
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林北心里滋生出愉悦。
这?顿饭吃了许久,两家人各自离开。
分别时?,孔国贤和林北约了下?周日在?干部俱乐部聚餐,他?和宋晴请客。
直接导致林北心情出奇的好。请客有来有往,说明孔国贤把他?归为朋友一类,这?是除了两个合作伙伴,钱吉祥、王晓冬,他?在?淮市交到的第五位朋友。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奇妙,林北昨晚刚念叨钱吉祥,钱吉祥就拎了一个包到店里找他?,把包放到柜台上,打开包,里面全是捆成捆的现?金:“这?是尾款。”
林北扫了一眼,拉上拉链,把包放到柜子里,掏出钢笔给钱吉祥开收据。
前段时?间黄益民、桑超英找人装电话,两人和人约好了装电话的时?间,结果到了约定的时?间,那人没过来装电话,黄益民、桑超英以为对方?家里出了什么事,所以耽搁了几天,直到两人到舞厅回来,装电话的人依旧没有出现?,两人才?去找对方?,结果对方?回复电话资源紧张,轮到给他?俩装电话,已?经?没名额了。
八十年代普通人装不了电话,装电话得托人找关系,还要交2300元初装费,工料费80元,长途开户费15元,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才?有普装,初装费高的离谱,5200元。①
黄益民、桑超英跑到电话局托关系,最后却被告知没了名额,林北把收据递给钱吉祥,从?货架上拿一包咸口脆梅,打开油纸,把脆梅递到钱吉祥手边:“店里卖的脆梅,你尝尝。”
钱吉祥把收据装兜里,捏一颗脆梅撂嘴里,微睁的眼睛猛然睁大,他?本来要离开的,硬生生把脚尖拐了一个方?向,手肘抵着柜台,嘿嘿笑说:“老林,这?几天我盯着装修师傅装修房子,快无聊死了,你给我两包脆梅呗,我没事的时?候吃两颗提神?。”
林北从?货架上拿两包脆梅,将脆梅放在?柜台上,随口说:“装电话名额不多,你和晓冬尽早托人弄一个安装电话名额。”
钱吉祥把两包脆梅装兜里,又把打开的脆梅包起来装兜里,撞上林北的眼睛,他?摸摸鼻子,眼睛四处溜达,纳闷问:“你守着这?么一个店,怎么不装一个电话?”
“不好托人弄一个名额。”林北摊手。
“我听晓冬说他?表叔借鉴打折券,搞了打折卡,给电话局每个员工发了不同折扣的打折卡,据晓冬说电话局的人到丽皇吃饭次数增多了,我想电话局的人应该卖晓冬表叔一个面子,给他?表叔三?个名额。”钱吉祥跑出店,骑到自行车上,扭头喊,“我让晓冬托他?表叔先给咱弄三?个名额,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装电话。”
“好。”林北笑眯眯喊。
钱吉祥弯腰蹬车离开。
秋天的秋阳真好,林北走到店门?口,靠在?门?上享受秋阳洒在?身上。
沈图强带人把招牌摘下?来,打算跟房主叶大奎要回一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瞥见林北故意出来看他?笑话,他?把一串钥匙撂给叶大奎,低头点燃一根烟,抱着招牌潇洒离开。
白捡了两个月房租,叶大奎乐没了眼睛锁门?,转身看到了林北,他?眼睛一亮,走过去撂给林北一根烟:“林老板,你有没有兴趣跟丽皇学开一个一店、二?店,只要你说有,我现?在?就可以把房子租给你,随你咋折腾。”
“丽皇好像在?另一个区盖了一个二?店。”林北笑着说。
“……你可以把两间房子打通,弄成一个店嘛。”叶大奎顿了一下?,灵机一动道。
“两个都是老房子,没用钢筋,我把房子打通了,就算房子暂时?不塌,以后也是会塌的,或者墙体向两侧膨胀,最后也会塌。”林北扭头看房子内墙。
“房子放在?这?里没人住,真是糟蹋了房子。”叶大奎转身到小摊贩那里问他?们租不租房子,结果失望而归。
他?转身走进杂货店,出来的时?候拿了一卷红纸,跑到小摊铺弄了一点面糊,他?跑回来,用面糊把红纸糊到门?上,端着空碗离开。
林北走到人行道上,目光落在?红纸黑字上。
上面写了隔壁招财,如果租他?家的店铺,孬好能沾沾隔壁的财运,保不齐被隔壁带飞黄腾达。
林北眼角抽了抽,他?想如果沈图强要是看到红纸上的内容,保不齐揍叶大奎。
林北回到店里,趴在?柜台上盯着指尖的烟。
黄益民面无表情走进店里,林北抬头撂给他?烟,黄益民双手接住烟,单手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抽烟。
“你没和桑超英在?一起?”林北问。
“没。我到电话局守了几天,总算弄清楚谁坏我好事,是我妈徐芸女士仗着我爸的势狐假虎威。”黄益民低头用脚后跟替墙。
“一个人做一件事总归有一个理由,你妈是什么理由?”林北拧眉问。
黄益民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庞,林北只能听到他?平铺直叙的声音:“你还记得我前一段时?间找我姑吗,我是因为徐芸女士找我要十八个点才?去找我姑的,我姑跑到我爸的单位说我爸看不上个体户,不要脸怂恿徐芸女士问我要十八个点,我姑最了解我爸,知道我爸最听不得这?些,一定会强烈制止徐芸女士找我要十八个点,果然我爸跟徐芸女士发火,说如果徐芸女士要了礼品店的分红,他?一定和徐芸女士离婚,徐芸女士没有再提分红的事,我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她在?这?里等着我呢。”
“钱吉祥找晓冬弄三?个电话名额,其中有我们店一个名额。”对上黄益民不确定的视线,林北笑着解释说,“晓冬表叔是丽皇老板。淮市短时?间内不会出现?比丽皇更有档次的大饭店,电话局的人不管是应酬还是什么,一定到丽皇吃饭,既然他?们到丽皇吃饭,他?们之间就有交集,不可能不给晓冬表叔一个面子。”
别看黄益民父亲和电话局的人是同僚,但他?们所属的部门?不同,几乎没有交集,在?电话局的人已?经?卖黄益民父亲一个面子的情况下?,面对和自己有交集的丽皇老板时?,他?们肯定给丽皇老板一个面子,大概率不会出尔反尔,因为有交集,就一定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利益往来。
黄益民跑到库房翻出两包老红糖,像一阵风一样从?林北眼前飘过去,林北隐约听到黄益民喊:“最近天气忽冷忽热,我给晓冬送两包老红糖,让他?没事喝一喝,预防感冒。”
林北从?旁边拖一个记事本到面前,在?老红糖边上画了一个五角星。大家有一个习惯,感冒了,灌一杯浓姜红糖水,冬天孩子带着一身凉气回家,给孩子灌一杯浓姜红糖水,他?觉得这?次可以多采购一些老红糖,至于姜,地里多的是姜,至于怎么用姜,他?得多想想。
林北一边思索这?件事,一边胡乱画徽章。
黄益民基本把库房当做家了,一到晚上,黄益民就出现?在?店里,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凑近看林北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画了什么。
“你在?晓冬家吃过饭回来的?”林北放下?笔问。
“没有。我和晓冬、钱吉祥到丽皇吃饭,中途,晓冬表叔安排人给晓冬送了一盅养生汤,还请我和钱吉祥喝了一瓶洋酒。”黄益民咂嘛一下?嘴,懒洋洋说,“晓冬趁着我和钱吉祥喝洋酒,他?跑去找他?表叔,他?表叔答应帮忙弄到三?个电话名额,他?表叔对他?真不孬。”
第115章 115
早秋的晚上?, 穿堂风吹过,林北双手抱胸抵在柜台上?,听黄益民轻快、喜悦的腔调, 渐生的烦躁被风吹散, 给他一双洁净明亮的眼睛。
旁边的本子被风掀翻, “嗖嗖”翻页,一幅幅稿图在林北眼前放映。
如果这是一场电影, 那?么观众一定能够看出这部电影从头到尾刻画主人公成长史, 开头主人公是那么的糟糕, 像一坨泥巴,没有棱角, 没有脾气, 它一点?一点?进?步,成了一个有棱角主人公, 电影戛然而止,像有东西堵在观众喉咙里, 吐不掉, 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