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识离开后,黄益民拎一摞打折券跑到柜台里?面,拿小刀划开绳子,九八折打折券倒下,黄益民把?打折券分成十堆一字排开,开锁拿出财务章和红泥,他握着财务章按红泥,“咚”、“咚”、“咚”在打折券上盖财务章。桑超英把?打折券铺开,待章干了,他把?打折券收起?来,用一张纸条把?打折券捆起?来,在纸条上写“五百张九八折打折券”,就把?打折券放到纸箱里?。

“我出去一趟。”林北说。

“好。”两人没抬头回答。

林北看了两人几秒,背包骑车离开。

他和余好好约定了五号下午在余淮镇包子铺汇合,林北买了五蛇皮袋海带赶往包子铺。

林北远远瞧见包子铺里?聚集了一堆人,是余好好、顾美兰、张盛、夏露、许初彦,林茜、冯曲在一旁包包子,冯曲爹冯汉家?扛着化肥口袋,另一只手牵着冯惊蛰站在包子铺门口,扭头朝冯曲娘苗翠花使眼色,苗翠花斜靠在桌子上,敲了敲烟锅,把?烟杆别在腰间,从?腰带里?拿出手帕,她打开手帕,话痨子冯谷雨揣兜哇呜哇呜和林聪、朱砚唯、张衡安说话,眼尖瞥见熟悉的粉色,她腾腾腾冲到奶奶面前,举起?小拳头给奶奶捶腿,苗翠花捏一张五毛钱,冯谷雨抬手背擦一下嘴角,接过钱呼呼跑到哥哥姐姐面前,带领他们出了包子铺,冯惊蛰挣开爷爷的手,吭哧吭哧追他们。

昨晚儿子回家?放屁,屁臭的能掀翻屋顶,她不想听?儿子用嘴巴放屁,侧着身体睡觉,就这个死?老头觉得屁香,一个劲问儿子育星小学啥样,问儿子是不是他每天?接送惊蛰,儿子三两句话把?他哄的晕头转向,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背着化肥口袋牵着孙子跟儿子离开,她今早把?猪卖了,带上小谷雨、鸡鸭鹅坐驴车到余淮镇找儿子、儿媳,她屁股还没坐热,死?老头吵着闹着要回家?,余淮镇多好啊,有?码头,镇上热闹,儿媳妇租的房子还有?一个大院子,她才不回去呢。

苗翠花掏出烟杆,用烟锅够木盒,把?木盒抱在怀里?。死?老头从?家?里?走到镇上,老有?劲了,不包揽收拾桌子、洗菜、包包子的活,实?在可惜了,至于她,哎呦,她波棱盖疼,腰酸,只能帮小两口子收钱。

冯汉家?气呼呼放下化肥口袋,坐在凳子上垂头。

这时,林北骑车到包子铺门口,他攥紧车把?,下了车,气喘吁吁喊:“叔,你快过来搭把?手。”

“唉。”冯汉家?一口气扛两蛇皮袋海带到后院。

林北放下支架,把?另外三蛇皮袋海带放到地上,跑到苗翠花对面坐下,掏出一张收据递给苗翠花:“婶,我给包子铺送货,是找您结钱吧?”

“是哩,是哩。”木盒里?面有?一根橡皮筋,苗翠花把?收据塞进橡皮筋里?,数钱给林北。

冯汉家?怒瞪林北,苗翠花斜睨冯汉家?:“你快点把?货搬到后院。”

冯汉家?操起?化肥口袋气冲冲离开,他刚走两步,拍了拍衣兜,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他喂的猪被他家?那口子卖了,卖的钱被他家?那口子揣兜里?,他喂的鸡鸭鹅又被他家?那口子带到这里?,他还回个屁家?,冯汉家?折回来,把?化肥口袋放到凳子上,背蛇皮袋到后院。

林北朝苗翠花竖起?大拇指。几十年咯,只有?大侄子发现她老能耐了,苗翠花唏嘘的同时,笑着跑到许初彦、夏露面前,一个劲夸夏露俊,观两人面相,说两人有?夫妻相,还叨念了一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俩少说用了数十年才修得今世?的缘分,要好好珍惜哩。”

夏露这么直爽的一个人,竟被苗翠花弄的不好意思。

许初彦恍惚了一瞬间,笑着说:“承婶子吉言。”

“好说,好说,我家?惊蛰上学的事就交给大侄子你了。”苗翠花乐呵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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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早晨带你们到育星小学报名。”许初彦思索片刻说。

“好嘞。”苗翠花拽着刚干完活的冯汉家?到后院,冯汉家?尝试甩,没甩掉苗翠花,被苗翠花拖着到后院。

夏露看冯汉家?被苗翠花拿捏的死?死?的,她揶揄看许初彦。

其他人笑着看许初彦,许初彦耳朵发烫,脱离队伍,朝林北走去。他从?夏露口中得知了林北现状,房利财小有?所成到深圳投奔他叔叔,临走前,他俩聊到林北,都没想到去年在镇上拉货,偶尔接活给人粉墙、盖房子的林北跑到淮市能够闯出名堂,都打心底里?敬佩这个人。

每个人不停地面对诸多无奈,不停地妥协,不停地挣扎,生命刚走完四分之?一,我们就已经?偏离了我们的追求,只能匆匆回头看一眼,再次启程前进。房利财留下了这句话,毅然决然踏上了前往深圳的火车。与其说房利财说他自己,不如说房利财说活着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房利财,还是他,亦或者林北,他想他们都偏离了最?初想要走的路。

“房利财南下了。”许初彦偏头看夕阳,“他不闯出名堂,他爸不允许他回家?。”

“嗯。”林北坐在车后座上,望着幽深的青石板小道,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进他瞳仁深处。

许初彦顺着林北的视线望过去,目光被几个小孩吸引,开始期待他和夏露的孩子。

“你什么学历?”林北突然出声。

许初彦笑着说:“大专学历。我听?林茜说你在读夜校,你打算考中专还是函授或者夜大?”

“夜大。”林北偏头看他,“前天?晚上静贤区整个区断了一夜电,那个区有?很多小型工厂,也有?金阳机械厂这样的大厂,停了整整一夜的电,他们耽误了很多工时,得加班才能赶上进度,偶尔停一次电,各个工厂能够克服困难,赶上进度,但是万一一个月停几回电,恐怕不好赶进度,静贤区区政府应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供电局应该会招电工。各个地区才人荒严重,市供电局的电工大多数是小学文凭,中专文凭的电工早就调到办公室了,我猜他们缺有?经?验高材生,你学历这么高,如果?有?人推荐你,你大概率被录取。”

许初彦眼里?盛满了诧异:“你现在真的需要一个文凭,因为你能走到更广阔的地方。”他的老师曾说过一个人有?幸见到聪慧的人,他是极幸运的,而一个人如果?和聪慧的人成为朋友,那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他的老师拥有?了幸运和幸福,许初彦想他也找到了慧聪的人,隐隐明白老师的感受。

林北仰头,几只肥嘟嘟的麻雀落在电线上,一群大雁飞远,他是做眷家?的麻雀,还是做随着季节迁徙的候鸟呢。

余光瞥见夕阳,林北顾不上思索这些,他跟他姐、冯曲、顾美兰夫妻打了一声招呼,喊余好好、林聪上车,余好好抱着林聪坐到车后座上,林北朝他们挥了挥手,骑车离开。

行?驶在省道上,林北迎着清凉的风,余光瞥见道路两侧的田野上竖起?了一个个稻草人,稻穗笔直的立着,再过半个月,田野一夜之?间披上一层金色,稻浪滚滚,稻穗儿压弯了腰,迈入十月份,农民就会迎来丰收。

林北翕动?鼻子,风吹动?田野,把?稻香送入到他鼻中。

想到了稻田,林北就想到了芦苇,进而想到了野鸭子和野鸭蛋,紧接着想到了咸鸭蛋。

“你统计了多少枚咸鸭蛋?”林北张嘴,裹挟稻香的风吹进林北口中。

“二十一万一千八百六十一枚。”余好好故意停顿一下,林北回头看她,余好好把?他的脸推了回去,吸了一口稻香说,“你不是给我农副产品收购站许可证和公章嘛,我拿给爹娘看,爹把?大伯、二伯、三伯、五叔、六叔、爷奶喊到池塘,给他们看许可证和公章,他们高兴坏了,要把?许可证和公章供起?来,被六叔拦了下来,六叔安排几个叔伯置办几桌菜,大家?在一起?吃饭庆祝一下,他和爹带着许可证和公章骑车到乡里?,给领导们看许可证和公章,回来的时候他们带回来几挂鞭炮、裱许可证的框,六叔把?许可证裱上,挂到咱家?堂屋,又在门口放了几挂鞭炮,婶子们、嫂子们端菜出来,村里?人跑到咱家?看,爹可牛气了跟他们介绍许可证,我趁机提玻璃杯,大家?可稀罕玻璃杯了,都要玻璃杯,让我告诉你,你千万备齐了玻璃杯,别缺他们玻璃杯。

咱们搞了这么大动?静,一个中午,咱家?有?证的消息就传到了其他村,其他村的人到咱家?打听?消息,看到玻璃杯眼睛都挪不开了,一个劲问我收不收他们村的咸鸭蛋,我说收。我来之?前,又统计了三千枚咸鸭蛋,我来的时候,爹把?许可证捧到池塘,他说他帮我们统计咸鸭蛋。”

“我感觉能凑够二十二万枚咸鸭蛋”余好好大声喊。

“听?到了。”林北喊,田野里?响起?回声,林北清了清嗓子唱字母歌,一道柔和清亮的声音跟随着他唱,一道稚嫩的声音和他一起?唱。

到了小淮市,林北的歌声戛然而止,母子俩依旧欢快唱歌。

余好好的发音已经?非常标准了,看来余好好回家?这两天?也有?努力练习发音。

一首歌结束,林北问:“好好,你只打算教他们唱字母歌吗?”

“嗯?”余好好被他问懵了。

“下乡的知青说过求同存异的故事,我认为欧美国家?的语言和汉语不相容,我们肯定它们是不同的语言,想办法让两种语言完美结合,把?结合的语言以歌的形式表现出来,你说能不能行?的通?”林北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人话。”余好好沉默片刻说。

“你可以考虑写一首歌,里?面有?汉字和字母,如果?你现在没有?想法,可以先和丁琼汇合,教他们字母,明晚我带你到市民艺术夜校,你到那里?找找感觉。”林北说。

“市民艺术夜校?”余好好迷糊了,“这是什么夜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