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三花猫也坐了过来,就在他旁边坐得端正,仰头伸长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

没过多久,宋游放下钱:“足下这一大串九百八,差了二十文。”

“哎哟!”伙计大喊一声,语气很是意外:“那怕是数钱的伙计粗心,装错了,先生对不住,这就为你补上。”数都不数,转身就去拿钱。

已经很明显了我这里一贯就是九百八,左右差得也不多,你要是不计较呢,那就当我多赚伱二十文,要是计较呢,一千文,你去数吧,数完是对的,那我二话不说就给你道歉,补给

你就是。

说起来其实是很不好说的。当然是人的贪欲,是人的小心思,可也是社会的惯性,一种普遍的现象。

也有不小的深思品味的空间。不过宋游还是问了句:“你不数吗?”

“我数数不行,怕是要数错,何况先生是修行高人,怎会骗我?”伙计一边数钱一边说,语气自然极了,

“就算先生数错了,最多也不过几文钱的差距罢了,进门都是贵客,就当小店与先生为善了。”

“挺好。”也是有点意思。收好所有钱,宋游没说什么,便出门放到马儿背上。

倒是三花猫依然坐在钱铺里不动,时而扭头看一眼宋游,时而看一眼柜台中的伙计,等宋游要走了,那伙计想出言提醒时,她才忽然一下跳上柜台,朝那伙计怒哈一口气,哈完立马又跳下来,去追宋游。

跑得飞快。只留伙计愣在原地。……县城多临水而建,走出祥乐县的城门,立马就是一条小河,石拱桥长得很有韵味,从小河上跨过,此时正是午休时候,桥上不见有人在走,只有河边桥头的柳树垂下丝绦,又细又长,随春风招摆。

走到桥中间,宋游就不肯走了,停下来站在桥边,扶着栏杆吹春风,看远处小河流水,老人捶衣,不知在想什么。

“砰砰砰……”捶打衣服的声音远远传来,在空中回荡不绝。

“燕安。”

“先生。”一只燕子落到石桥护栏上。没等宋游开口,他倒是先说了:“我刚替先生去问了路,就是眼前这条路,大约三十里,就是平州地界了。”宋游倒有些意外:“你去问的?”

“是,我往前飞,化作人形,找了当地的农家询问,那位老丈是这么说的。”燕子顿了下,惭愧道,

“这段时日以来,本是我送先生,结果每逢问路竟要先生亲自去问,实在羞愧。”

“善武者从武,善文者从文,你有你的性子和本事,一路走来已是帮了大忙,又何必如此?”

“先生不必安慰,我也是问过才发现,它比我想的简单。”

“也好。”宋游不再多说,只继续说自己原本想说之事:“既然前面就是平州地界了,就送到这里吧,你也该回去了。”

“……”燕子一下没有说话,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随即才说:“这段时日与先生同行,既受先生言行教导,又受先生灵气滋润,我要谢过先生。”

“该我谢你相送之情才对。”

“老祖宗要派族中燕子去往别的

天地搜寻作物,我深思许久,作为族中一员,我也应该去的。”燕子好像还在变声期,声音很有少年感,

“若非如此,我真想追随先生而去,一直侍奉先生身旁,为先生寻溪探路,去看遍这广阔人间。”

“决定要去海外了么?”

“是。”燕子这一个字的回答像极了宋游的习惯,随即想了好一会儿,才又连续说:“原本畏惧南方太远,又畏惧与其它燕子同行,还害怕努力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不过与先生一路走来,只觉远处也不远,山外的山和眼前的山虽有不同,可本质差别不大,细细一想,往南既是我族天生的习性,那片广阔的天地,我也该去见识一番才是……”

“其实孤独也好。”宋游笑着说,

“不过这样更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出去也好,也许出去一趟,你会觉得孤独才好,总之出去了、比较过才知道。”

“若我回来,还是觉得孤独好,我便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若我回来,觉得天地广阔,乐趣无限,我也如先生一样,遵照内心所为。”

“你比我聪慧。”宋游笑了笑,

“我下山时,我的师父对我说,愿我此行能找到这世间的乐趣,找到心安之处,如今我把这话也送给你。愿你也早日找到自己的逍遥,早日找到自己的心安之处。”

“只是此时一别,不知……”

“只愿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先生保重。”

“你也保重。”燕子不再多说,振翅一飞,便飞入了青云,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小黑点。

三花猫抬头盯着,等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了!”

“是。”

“又只有我们了。”

“舍不得吗?你还帮他捉了蝴蝶呢。”

“我不知道……”

“那你不聪明。”

“?”三花猫愣了一下。刚想反驳,便见这人已转身走了,只留下背影和一句:“走吧,今后很长的路,都只有我们。”三花猫只得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刚下了桥,前边便有行人,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似是要进城。正是方才捶衣的老妇人。

两名老人看起来都有很大的年纪了,白发苍苍,身材矮小,再一佝偻便显得更矮小了,穿得也很简朴,勉强保暖,而春水仍有几分寒,这把年纪了还出来洗衣服,虽然是这年头常有的事,宋游还是难免有几分怜悯。

两名老妇人都提

着大桶的衣裳 因为太重 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另一边斜 走路也偏偏倒倒 更惹人内心难过。

可也就是在这时 宋游却又看见走在后边那位老妇人抬起拿棒槌的手 去戳前面那老妇人的后背 前面的老妇人起初懒得搭理 可多两下 便忍不住了 于是转身 举着棒槌往后偏偏倒倒的追出几步 作要打的姿势 后者也偏偏倒倒往后退出几步 笑呵呵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