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序应着,走上前收整着折子。
自打四年前,圣上生了一场重病,将国政交给太子暂行打理,那之后殿下每日便要为圣上批阅奏折,偶尔亲自处理政务,行事作风不同于圣上的宽厚温和,那叫一个杀伐果决。
朝臣们惴惴不安,生怕惹了太子不悦、一个不小心就人头落地,做起实务来兢兢业业,公事上的错漏都少了不少。
一时朝野清明,上下齐心。
可这份劳苦功高,在惧怕太子的朝臣们看来,便成了圣上纵容其暴虐无道。
玄序时有为自家殿下打抱不平,但太子从不在乎这些名声,他这个做侍卫的也只得默默盼着哪一日,有人可以懂他家殿下。
恍神间,玄序无意瞄了眼手边的折子,其上是齐尚书所呈,提及赈灾拨付银两出库。
此事已顺利落实有一阵子了,齐尚书还照旧日日写折子递上来问安,哪怕其人已经到了灾情地了,百忙之中还要抽空赋诗写词,递来折子赞颂圣上;
还有秦郡守,洋洋洒洒写了长长一大篇,内容尽是感怀当地民心至纯,民风朴厚,秦郡守每每都要递折子,写着其四处巡察州郡的记录。
虽说回禀当地民情实况也是为官所需,但玄序见得,这上面详尽到某处山脚的葱油小面浓香可口,物美价廉……
玄序同情起自家殿下起来,这些折子,殿下日日看着,心烦也是应当的。
他摞着厚厚的折子的间隙,崔太傅遒劲的墨字入眼,满篇痛斥太子独断专行,又是在为太子不娶亲不纳侧妃一事发愁。
恰逢太子在旁说着,“崔太傅这么想让孤娶亲,孤给他赐婚好了,左右他不缺妻妾,孤赐他一个男宠。若实在太闲,让他找个泥坑,把自己埋里头抓鱼去。”
玄序心头一震,崔太傅一把年纪了,早过了甲子,这要是被太子殿下赐了个男宠,怕是第二日便会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
*
一路穿过皇宫里的小道,玄序来到后宫一处傍山而建的院落。院落布置简素,不着奢华,围栏所用不是什么翡翠珠玉,只是简简单单筑成的篱笆。
门前年迈的白眉公公引他入内,满屋字画悬t?挂两边,中处高座,玄序见皇帝正坐在竹藤编织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个麻布袋子,一丝不苟地挑着泥土里头的种子。
皇帝只看了眼玄序怀里的折子,笑得无奈,“太子今日又撂挑子了?”
玄序将折子递给了公公,俯首回禀着话,“殿下让卑职托言,说‘他没工夫看这些老头放屁’。”
皇帝已是司空见惯,他擦了擦手掌,眼见公公抱着折子上前,他随意翻看了面上的折子,“崔太傅又进谏,让朕选太子妃了。”
玄序埋着头,“殿下说……太傅要是闲的没事,陪您钓鱼也是好的。”
他自然没胆子把太子的前半段话说出口,只得稍微委婉地把太子的话转述给了圣上。
皇帝答允,“也好,太子也算有心。那就空时让崔太傅进宫一趟,陪朕在清居院待几天。”
不多时,玄序退出清居院后,门外的小太监向内禀报着。
“陛下,岑侯爷求见。”
皇帝把折子一放,满脸新奇,“哦?倒是稀客,不涣这些年为了他的小侄女,待在府内鲜有外出,怎么今日有闲暇过来?快让他进来。”
“臣参见陛下。”
得见岑侯爷入内,皇帝当即招手示意,“不涣,你来得正好,朕正在为太子择太子妃,你同朕一道瞧瞧。”
第10章 入宫 “岑妹妹能把太子请来吗?”……
岑侯爷送走陈御医后,如何也放心不下,不辞迢迢来到了皇宫面圣。
皇帝兴致盎然地邀他至书案前,唤来人奉茶,寒暄再三,极为热络。
盛情难却之下,岑侯爷好一会儿才找到了机会,拱手插嘴,“臣有……”
话还没说出口,皇帝握住他的双手,长长叹着气,“朕知道,你想说太子性情不好,朕倒觉得,太子除了这一点,哪里都好。太子今年二十了,朕亲自给他挑了个表字,容与,如何?他的样貌也长开了,像他母亲,放眼整个京城,都没有比他更出挑的了。”
岑侯爷绷着一张脸,越听越觉气不打一出来。
太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长得好看就能欺负我侄女?
皇帝夸起太子来就没了头,他瞥见岑侯爷铁青的面色,权当岑侯爷也看不惯太子素日的张狂作风,皇帝又拉拽着岑侯爷至堆积的折子前,特意翻找出一封拟好陈条的折子,递给岑侯爷。
“不涣你瞧瞧,这是太子批复的奏折,这笔迹板正的,这文韬武略的,没得说吧?朕这么大的时候,都写不出这样的方略。还有朕这满屋子的字画,全都是太子所作。”
岑侯爷不情不愿地接过折子,心道当年您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写不出来么?
他不禁忆道,那会儿圣上还是个闲散皇子,整日揪着自己和大哥岑不渡满边关跑,因其武功不济,差点被人抓去当活靶子使,活生生的愣头青一个。
要不是长嫂及时洞察,同自己和大哥赶忙去救下,今日这皇位怕不是另有他人。更别提圣上登基时,京中掀起腥风血雨,皇位亦是岑家出面力保。
拿圣上常说的一句话便是,他们四个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亲疏不分。虽然每每这样说,长嫂都在旁翻着白眼,一脸嫌弃地假装不识他们仨。
往事过矣。
岑侯爷出神时瞄了手里奏折一眼,他向来是一目十行,短短须臾,已是把奏折上的朱批看尽。
他又再打眼细看,暗暗赞许,太子确实是像那么一回事。
不过眨眼工夫,岑侯爷回过神来,将折子放回书案,适才稍有松缓的面色再度僵成了铁板。
一码归一码,我的小霜不能白白受这个委屈。
忆及岑拒霜在家中憋着不肯说的委屈模样,岑侯爷胸中的火气又攒起,正想将赏春宴发生的事同皇帝控诉时,皇帝仍一心捧着折子,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太子所作朱批,言谈举止,无不露出对太子的欣慰与自豪。
“真是不错,不愧是朕的儿子,朕当年没白费功夫教他。”
皇帝搁置下折子后,他望着岑侯爷,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而其眉目添了几分愁绪,“就是太子这生来不近女色,只有朕为他多操点心了。”
岑侯爷只差没把白眼当面翻给皇帝,他端着茶盏,险些将其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