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拒霜正是对着周予安笑着叙旧时,余光瞥见如潮的人?影里,那抹翠蓝色的衣袍极为显眼,未束的墨发披散在其?肩后,往前是为半幅黑金面具,遮住了那张好看的面容。

她下意识撇开了周予安,三两步走到太子跟前,“你……你怎么来?了?”

太子睨了眼她,她今日穿的非是大熙的服饰,而是沥城特有的红白彩裙,形制很不一样 ,那挽起的发髻上别着小方帽,帽沿还连着着飘动的薄纱,他不由得多看了眼,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哼了一声,径自背过身去?,没有看她。

“孤想来?就来?了。”

那语气里还带着不满,岑拒霜甫欲拉着太子去?往人?少之?地,却见周予安跟着她走了过来?,她只好笑着对周予安介绍着,“这是……我的贴身侍卫,容辜。”

周予安客气地对着太子行了一礼,“容公子。”

太子没有说话。

岑拒霜也知太子从不理会旁人?,只得一个劲儿苍白地解释着,“他生性?不爱与人?打?交道……所以……”

周予安笑道:“无妨,容公子初来?乍到,能够理解。”

“篝火会开始咯!”

随着一声嘹亮的歌声划破夜空,浓烈的火光似是跟着跃动了起来?,数道翩翩身影不约而同地在篝火边起舞,欢声笑语覆过沉沉夜色。

岑拒霜便见周予安伸出了手,向她发出了邀请,“岑姑娘,不知周某可否有幸,邀t?姑娘前去?篝火挽手起舞?”

第65章 篝火 醋味甚浓。

火光跃动, 周予安伸过来的手掌被照得明?彻。

在边关习俗里,篝火会?当夜,人人都?能邀请聚集在此的伙伴至火边起舞, 不论男女老少, 相识与不相识,同乡人或异乡客,身份地位为?何,凡是至篝火会?的每一位,皆以围火起舞,烹羊煮酒为?乐。

岑拒霜儿时年年都?盼着篝火会?,奈何她那?会?儿身体太差,甚至没法站稳身, 只得长期坐在轮椅上?, 更别说像大家一起唱啊跳啊,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她艳羡了这?么多年, 终于盼来了自己切身参与的机会?。

“阿咿哟阿咿哟嘞”

高昂的歌声破开夜色,周围人群攒动了起来,各自兴会?淋漓地邀请着舞伴, 齐齐携手至篝火旁, 翩飞的彩色裙摆搅动着火光, 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眼见篝火会?的时辰已到, 岑拒霜跃跃欲试的心达到了顶峰, 恰逢周予安邀她前去,她对着他嫣然一笑,“好啊。”

话音落时,她察觉身侧投过来的目光陡然一沉,如有冰冷的利刃贴在了她的身处, 于炽烈的篝火里发出瘆人的寒意,冻彻骨髓。

岑拒霜偏过头去看向太子,漆黑夜色里,太子那?双瑞凤眼微微眯起,那?翻腾的情?绪潜藏在半幅面具之下,像是凶兽蓄势待发前的信号,包裹着危险的意味,直直朝她袭来。

她顿了顿,不明?太子怎的突然变了脸。

岑拒霜环顾着四?周的热闹景象,太子在此怎么都?格格不入,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架火烤着的羊羔,提议着,“左右你也不跳舞,不如去那?边坐着吃会?儿东西?”

太子眼底的墨色翻腾着,只是懒懒地吐出三个字,“不想吃。”

岑拒霜见他确实心情?不好。自那?日她从温泉遁回卧房,便找着由头好些日避着他没见面,另一方面,她也是为?了能够好好休养身体。

依着她对太子的了解,这?篝火会?委实不是他的菜,所以她甚至没有告知他今夜的篝火盛典。

思来想去,或许太子是气恼自己没有告知他,还亲自追到了这?里寻她,岑拒霜盯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你若不喜欢这?儿……先?回屋里歇着,等我回来也好。”

当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劝慰太子,不如让太子早些回去,免得此处吵得他心烦。

周予安若有所思地看着岑拒霜与这?叫做容辜的侍卫,似是察觉到了其间微妙的气氛,没有插话说什么。

爆裂的火苗窜得越来越高,四?处跳动的影子密密麻麻,欢呼雀跃的声音如排山倒海而来,中心处最大的篝火已是快要挤不下更多的人,人人都?已开始围着篝火起舞,反倒是他们仨人杵在这?里一动不动,显得有些突兀。

岑拒霜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探去,她一心系着篝火旁快要没了空隙,她急急便要往前方的篝火里钻进去,“周大哥,咱们抓紧去那?边吧,晚了可没位置了!”

周予安笑得无奈,伸手牵住了她的手腕,“霜姑娘,慢些,别摔着了。”

岑拒霜只觉腕处握着的手掌只是虚握,不怎么用力?,她甚至感受不到那?手心传来的温度,轻飘飘地像是围在手腕的轻纱。

她下意识垂眼看去,周予安的手掌也很大,那?手背纵横着很多条条道道的沟壑,是交织的陈年旧疤,和叔父的手一样?饱经风霜,从战火里而来。

周予安留意到她的目光,“我的手不太好看,吓到你了吗?”

岑拒霜摇摇头,她只是觉得,这?手握得太过于轻,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力?道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好似自己习惯更为?炽热更为?猛烈的相触,这?样?的小心翼翼,她一时生?出几分抗拒。

熊熊燃烧的篝火扬起点点碎星子,这?样?的不适应与抗拒很是轻微,她很快便拢好心绪,再度被充满着欢乐气息的人们吸引。

岑拒霜顺着周予安的步子走至了篝火边,迎面烤灼的热度将她的面容变得滚烫,入目皆是满面欢喜的起舞者,他们有力?的节拍和律动的脚步踏过火焰,在此氛围感染之下,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跟着跳动起来,身躯亦染上?了灼烈的高温。

她捻起手上?的姿势,扭着腰笨拙地学着周旁人的步子,拉着周予安的手,踩在张扬的火色里。

岑拒霜亦知自己的动作肯定极为?滑稽,但在沥城的篝火会?里,无人会?嘲笑谁的舞姿不标准或是难看,大家图的是释放天性,图的是身心欢愉,故她一心沉浸在同大伙儿一起起舞的快乐,连同牵着她的周予安都?险些忘却了。

周予安莞尔笑着,满心满眼都?是她,他轻轻揽着她的腰,还不忘提示着她,“小心。”

……

沉沉夜色里,明?透如水的星子密布,黄沙飘拂在鲜丽的彩布间,往下是不断升腾着的簇簇火焰,急速攀升的温度伴着齐齐歌着的人声,浓郁的灼热气息充斥着整个沥城。

油花滋啦作响的另一边,喷然的肉香四?溢。

太子执着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划在架上烤着的羊肉处,削铁如泥的刀刃很快把烤得金黄的羊肉大卸八块,熟透的羊肉流下油汁,不断往铁架下的火堆坠去,噼噼啪啪的声响不断。

玄序从昏暗中显出身形来,他盯着那?架上?的羊肉,抿着唇咽了口唾沫。

只见太子压根儿没有在专心烤肉,纵使那?切成块的羊肉切面甚至极为?平整,每一块都?被均分成同等大小,但太子的视线直直看着的,是远处火光憧憧里的婀娜身影。

那?舞动起来的纤弱身形确实很美,即便岑拒霜的舞步显得生?涩,挥动的动作略有僵硬,玄序顺着太子目光看去时,亦不得不在心里感叹着,果然是只要人生?得好看,做什么都?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如果那?搂着岑拒霜的小子能够自觉地让出位置来,那?就更好了。

玄序感慨之时,忽的嗅到了什么烧焦的气味,他挪眼发觉太子切着的羊肉已变作了一团焦黑的糊块,他心头一惊,连忙出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