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狸奴 谢霭玉林云晴 2292 字 11个月前

谢杳默默无言,想要将大门关上,却被钻了空子,让谢霭玉进了院子。他仿佛进了无主之地,随意地在院中漫步,等到了水井旁时,踢了踢脚边的木盆,看向了谢杳,明知故问。

“娘亲手为你做的衣裳,怎么不穿?”

谢杳不同他废话,赤脚走回了屋里,将其余的衣裳抱了出来,一股脑地把它们扔向了谢霭玉。

谢霭玉没接,那些衣裳便掉在了地上,沾了尘灰。

谢杳道:“是亲手为你做的,与我无关。”他顿了顿,又说,“尽数奉还给谢少爷。”

谢霭玉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脚下的衣裳,眼睫轻颤,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清俊的少年立在日光下,握紧了拳头。

门外传来了一声惊呼,随即是一声低低的啜泣。

谢杳闻声望去。

林云晴站在门外,眼中泪光点点。

他心中无波无澜,只觉得无趣。

原来受了委屈的并非是他,而是谢霭玉与林云晴。

他将谢霭玉的好意视若无物,又将林云晴的疼爱践踏。

原来受了委屈的是他们。

他压抑住了想要上前一拳将谢霭玉打倒在地的冲动,看着他那副可怜的模样,忽然明了了。

谢霭玉是有恃无恐啊。

蝉忽地叫了起来,叫得尖锐而刺耳,似乎是想将这沉默划破。谢杳看向朱红的高墙,墙上的麻雀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耳边只有聒噪的蝉鸣和林云晴的啜泣声。

受了委屈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他不解,也难过。但没人在意他。

林云晴已走到了谢杳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谢霭玉踢开散落在地上的衣裳,林云晴似乎毫不在意那些布料昂贵的衣裳,它们像是几团烂布,被人踢开踩过也无所谓。

她只是抓着谢杳的肩膀,哭道:“你怎能那样说?杳杳,你怎能那样说?”

“……啊。”谢杳茫然道,“我只是说了实话,母亲就要哭吗?”

林云晴的泪更加止不住了。

“母亲,你扪心自问,自己没有骗我吗?”少年柔声细语,似是在哄她,话却如刀子般划开了浮在表面上的疼爱,“那些衣裳原本就是他的。但我是谢家才寻回来的孩子,不能穿得那样寒酸,你才送了那几件闲置的衣裳来给我。其实即便是他的,我也是无所谓的。可你却说,那是特地赶制出来给我的。”

“我被那孩子羞辱,你也不闻不问。”

“何必呢?”他叹息道,“浮于表面,倒不如没有。被我戳破了还要委屈,该委屈的难道不该是我吗?”

林云晴无言以对。

面容酷似她的少年冷冰冰的,漆黑如墨的眼如镜子般,倒映着她此刻的模样瞧上去实在是太不得体了。

谢霭玉似乎是觉着母亲被说得难堪,低声道:“娘,不要抓着杳杳的肩膀了,你弄疼他了。”

她如梦初醒,赶忙松开了谢杳的肩膀,轻轻咬着下唇,将眼泪擦净,道:“……珩儿说得对,娘不该这样。”她捧起谢杳的脸,拇指揉过他的眼角,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娘不好,娘不该这么软弱……可你爹他说一不二,我做不了主的。还有春祺,他年纪还小,他、他或许只是难以接受”

谢杳出声打断了她,“母亲,我没有生气。只是不解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也没资格生气。”

谢家人多金贵啊,即便是羞辱了他,也没有他生气的余地。

他不想再听林云晴的辩解,浮于表面的就是浮于表面的。他不着痕迹地退开,握住了林云晴落空的手。他终究是心软,不想让她再难堪,但也不想再同她多费口舌,于是便轻柔地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随后沉默地转身。

谢霭玉这时才说道:“我会管教春祺,也会同爹说的。杳杳,”他语气轻缓,像是在耐心地为炸了毛的猫儿顺毛,“不要生气了,好吗?”

真像个好兄长。谢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想道。

可惜他不吃这一套。

于是他没有答话,将门关上,把一切令他烦闷的全都锁在了门外。

04

夏天日子过得慢,天长,但越往后越凉,已经过了最热的日子,谢杳也不再用帘子遮着窗午睡了。

自上回同不愉快的“家宴”后,谢杳闭门不见,谁来都不开门。饭食是由下人们按时送来,第二日再拿回空食盒,谁也见不着这孤僻的“二少爷”。

谢杳在院子里闷着,走神时便会想起在沂水村的日子。

陈如宝病中总和他絮絮叨叨一些没用的,唯有说到李钊时,二人才能心平气和地说一会子话。陈如宝嫌贫爱富,却从没因清贫而离开李钊。她谈起还未生子时的日子,说李钊虽然嘴笨,但手巧,常会做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或是味道鲜美的菜肴给她,两人相敬如宾,很是恩爱。

她怀胎十月,李钊心疼她,便将家中所有活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有时陈如宝夜里抽筋,疼得直蹬腿,他便起身为她揉腿,毫无怨言。

即将临盆时,她疼得骂娘,张口便咬住了李钊的手,呜呜咽咽地骂,老娘生孩子疼,你也跟着老娘一块儿疼!李钊就任她咬着,直到孩子出世,她才松了口,昏睡了过去。

她醒来时已有了些力气,发觉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正是嫁给了谢忠庭,从麻雀变成了凤凰的林云晴。她刚生产完,昏死了过去,身边又没有旁人,陈如宝起了心思,便忍着疼,将自己的孩子给换了过去。

陈如宝说,我的孩子比你大一个时辰。我生他时香已燃了大半,醒来时香已燃尽了,钊哥说,他是未时生的。

后来时光飞逝,转眼十六年过去,李钊与陈如宝相继去世,而他被带回了谢家,却过得并不快活。

书卷脱手,落在了地上。不轻不响的一声扯回了他飞走的思绪,谢杳弯下腰将书卷捡起,倒扣在了桌上,起身将屋中的食盒放到了大门外。

有人敲响了大门,他默不作声,没有理会,只静静地听着。他去了水井旁,打了水桶水,将盆中的衣物泡了起来,挽起了袖子拿了皂角,打算浆洗浆洗衣裳。可谁知门外的人已等得不耐烦,唤人来将大门给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