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杳没开口,同样望着他,可也只对视了那么一会儿,便不再看了。
谢杳忽地恍然大悟,窗子被风吹得晃动,桌上的烛火也一并摇曳着。他看着谢霭玉这幅颇具仙姿玉骨的模样,想,难怪。
我与他相比,真像是云与泥,月与星。
是无法比拟的物,是不起眼的陪衬。
09
那一夜无声的对视,二人各自心照不宣,谁也不提,只当做无事发生。
而谢春祺那边,因着被林云晴禁足,闹上了好几日,谢府上下鸡飞狗跳,他不知打跑多少先生,惹得谢嵘都对他生出不满来,叫谢忠庭对他多加管教,末了还觉不足,又给他多加一个月的禁足。
但谢春祺在受罚后丝毫不知悔改,仍旧不依不饶地哭闹,让谢忠庭大发雷霆。谢忠庭叫他跪在祠堂,戒尺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背后的皮肉上,打得毫不手软,林云晴在一旁拦着,哭得要断过气去,不住地求谢忠庭停手,这才让他冷静下来。
府上请来大夫为谢春祺治伤,他没能逃避禁足,还挨了父亲一顿打,跪得膝盖青紫。听追云说,他一直抽抽噎噎地哭,哭到后半夜去,嗓子都哑了。
谢杳却并不觉得他可怜。
这心思有些毒的小孩子,充满嫉妒心,却也不算太蠢,知道自己不能招惹谢霭玉,要和他交好,可他这回搞砸了。
他是不容许旁人比他好的,但谢霭玉他是比不过的,甚至要巴结着,哪怕这人并非是他的亲生哥哥,他也要巴结着。因谢霭玉有出息,将来定是要考取功名做大官的,或是继承家中的侯位。他知道自己不成器,往后即便分到家产也只是一小杯羹,但若是能和谢霭玉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定不会只是一杯羹。
谢杳是无意分这一杯羹的,也无意与谢春祺有什么冲突,可谢春祺招惹他,而他是那样记仇,若不让谢春祺尝点苦头,怎么能算完?
账要算清楚啊。
他这边吃过早饭,山鹤便挪着步子过来,递给他一个雕刻得并不算精致的木雕,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那蝴蝶初见雏形,纹路雕得并不细致,粗糙得只能从轮廓上分辨出这是一只蝴蝶,但他还是夸赞了山鹤。追云也献宝似的把木雕送上,也同样是一只蝴蝶,但这只蝴蝶经过他的手,要比山鹤那只精致得多。
这两只蝴蝶落进他手中,他面色才稍霁几分。小孩子还得是像追云与山鹤这般才讨人喜爱,谢春祺比起他们两个,当真是讨人厌得很。
山鹤小声道:“杳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见你阴沉着脸呢……”
追云拽着山鹤的袖子,也道:“是了,杳哥的脸色好像厨下的黑锅底。”
谢杳被他逗笑,捏住追云的鼻尖,又揉揉山鹤的头发,轻声道:“没不高兴,盘算着坏事儿呢。”他毫不掩饰,“我一肚子坏水儿没地方去,闷得慌。”
“闷得慌也不许,”山鹤道,“使坏被大少爷抓住,会好惨的……”
追云驳他,“哎呀,大少爷那样的人,会那么狠心吗?”山鹤不理他,气哼哼的,鼓着腮帮子往谢杳怀里钻,瞪他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追云平白被他瞪了一眼,顿时委屈起来,也要往谢杳怀里钻,却被山鹤踩了一脚,随即哇哇大叫起来,“杳哥,他踩我!”
两个孩子当即闹起来,在院中追打,谢杳只笑,没去拦着。他们两个有分寸,踩一脚罢了,至多是山鹤停下来让追云再踩上一脚,这事儿便过去了。
不过追云当真是傻乎乎的。谢杳想道。
他这边的吵闹声传去了谢霭玉那儿。今日是休沐,谢霭玉难得请了几位朋友来谢府上做客,几人原本是在书房中吃茶闲谈,听见院中的孩童吵闹声,其中一人便问道:“你院子里竟还有这样的下人?”
谢霭玉抿一口茶,淡笑道:“我二弟住在我这院子的空厢房里,那是他的小童。”他替那位朋友添茶,又道,“他们年纪小,爱闹腾些,也无甚大碍。”
开口问话的那位是国公府上的嫡长子,名叫孔谌,与谢霭玉关系尚可,听了他这话,便好奇起来,接着问道:“二弟?是春祺吗?”
谢霭玉道:“我二弟年幼时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上个月才回府。”
孔谌便没再多加追问,这是谢家的私事,他再问下去便显得有些无礼了。
谢霭玉的朋友并不算太多,东临权贵之家的嫡子或是庶子他都认识,但大多交情浅薄,只是见面能说上几句话的地步,书房里的这几位却是关系不错的。除去孔谌,蒋德承与金宸也与他关系尚可,且十分拥戴他。
金宸是最不着调的,当即一展折扇,道:“还没见过你二弟呢,不如出去见一面,好叫我们也认认。”
“他认生,怕呢。下回吧。”谢霭玉道。
茶水凉了些,谢霭玉唤来书房中候着的小童,叫他去再重新沏一壶。几人见他这样说,便识趣地不再提起谢杳。
蒋德承道:“说起来,阿玉明年开春便要去太学了吧?”
他这话头转得极好,金宸顺着这话头下坡,“是了,阿玉今年便考上了太学,等到开春也是时候进京了。”孔谌也跟着笑几声,同谢霭玉戏谑地说道,“谢小侯爷,苟富贵,毋相忘啊。”
“什么富贵不富贵的,明年开春,你与金宸不也要去吗?”谢霭玉道,“净会拿我打趣。”
蒋德承憨厚地笑,“小侯爷何等身份,我们哪敢打趣您。”他是与谢霭玉一起考的太学,最后却落榜,并未考上。家中想要为他花些银两,走个后门,但他觉得这样太过于可恶,直言这样着实不公平,考不上便是考不上,何必去用银钱占旁人的名额。左右父亲已将不少铺子交到他手上,与其这样,倒不如留在东临经营铺子。
谢府是富贵人家,又有侯位在身,虽说侯位是谢老爷子的,没传下来,但谢霭玉的确担得上这声“小侯爷”。嫡庶有别,嫡长子与嫡幼子也是有别的,不论是侯位还是家产,传给的永远是嫡长子,谢春祺充其量只能分到一些,何况他们家中还寻回了这个“二少爷”,谢春祺能分到的,也只有那零星一点了。
其余两人各怀心思,唯有蒋德承憨厚,是真心与谢霭玉做朋友,而非是贪图他什么。谢霭玉自然也看得出,但他对朋友向来是点到为止,不好太亲近蒋德承,于是便在私下里与他多往来。
三人之中,金宸混不吝得很,轻佻傲慢,而孔谌更甚。东临纨绔何其多,这二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蒋德承未能考上太学,不愿打点走后门,这二人连考场都未去,将考官收买,又找人替考,这才考上太学,否则连门槛都摸不上。
谢霭玉只当自己不知晓此事,该交往的仍交往,左右太学统考过后,这两人多半也会被筛下来。
几人聊到晌午,谢霭玉将他们留下吃过午饭才送走。
但金宸出门时,恰巧瞧见了正在院中修剪花草的谢杳。
他眸光一闪,心中暗道这小郎君的容貌当真是生得极好,直直地戳着他的心窝子。
*
谢杳午间不大爱吃饭,山鹤追着他,非要他吃上一碗粥才肯作罢。他不想被山鹤追着满院子跑,只好把鱼粥喝完,这才让山鹤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吃饱便犯困,今日又不那么想要午睡,便拎起修剪花草的那把剪子,将院中花草泛黄的枯叶剪下。
月亮门外探出个人来,他抬头,见那人模样轻佻,折扇“唰”地一合,张口便道:“好生俊俏的小郎君,你是哪个?”
谢杳皱起眉来,心中泛起轻微的波澜,但他小心谨慎惯了,见这人是个生面孔,穿着又十分华贵讲究,想必是谢霭玉相识的朋友,是位金贵的少爷。他不想多生事端,刚想开口答话,那边传来谢霭玉的声音。
他声音轻而缓,却仿佛藏了针的棉花,一抓便刺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