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上移,她站在避着太阳的抱厦里,犹觉得身上热意不断,想来跪在日头?底下的徐姨娘就更不好受了。

魏氏沉吟了一下,想着报喜讯去的郑全福估摸着快回来了,侯爷说?不定今天也?要提早下衙,便装作不在意道:“你让她回吧,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就别跪在那里碍手碍脚了。”

若不是春桃提起?,魏氏都差点忘了今天胳膊上还被烫了一下,此时过了许久也?没觉出痛意,若到时候侯爷回来了,给他看了恐怕也?是自讨没趣,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春桃得了信,赶紧又快步走回了主院,亲自将徐姨娘搀扶着站了起?来。

徐姨娘跪得膝盖又疼又麻,被太阳晒得更是头?晕眼花,主院后头?的小花厅离着前院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徐姨娘隐隐绰绰听到锣鼓鞭炮声,心里就急了,想知?道究竟是来报谁的喜,但是如今她跪着,谁又敢来给她报信?

徐姨娘被春桃搀扶起?来的时候,心中已有所感,尽力调整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春桃姑娘,外面…….”

春桃和煦地笑了笑,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道:“是咱们二少爷,是院试的第一名,连中了小三元,大少爷也?中了,双喜临门。”

徐姨娘眼神中迸发出了极亮的光彩,她握着春桃手臂的手在不停地轻颤,嘴唇嗫嚅了半晌,才道:“好!真是天大的喜事?!春桃姑娘,你自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春桃虽感叹徐姨娘的好命,可也?不敢与她走的太近,见徐姨娘缓了一会儿,还能挪动,便松了手,让她一个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春桃怀里还揣着刚刚沈江霖塞给的一个小荷包,掂着份量还挺足。

刚忍痛出了主院,旁边夹道处就走来两个年轻姑娘,徐姨娘一看,眼里登时沁出泪来:“你们两个等在这?里作什么?大热天的晒着,姑娘家家的脸皮子?不要了?”

沈初夏和沈明冬一人?一个胳膊搀扶着徐姨娘往她住的东侧院走,沈明冬快人?快语:“是小弟让我们过来等着的,说?是一会儿你就能出来了,也?没等多久。”

徐姨娘这?回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得意张扬,见四下无?人?,反而叮嘱两个女儿道:“如今你们弟弟前程远大,我们帮不上什么,可千万别添了乱。今日也?是我不谨醒,着了那贱皮子?的道,不过她也?没落着好就是!”

沈初夏有些不信:“姨娘,真不是你自己没拿稳?”

徐姨娘一仰头?,耷拉下了脸:“在你们面前我有什么好骗的?骗了你们我得几两银子??”

沈初夏蹙起?了纤眉,她是真没想到,一向和善老实?的孙姨娘,竟会做出这?种事?。

孙姨娘早就躲进了自己的小院中,本来看着徐姨娘倒霉被罚跪,孙姨娘不知?心里多痛快了,可是很快,前院那头?传来鞭鼓齐鸣之声,孙姨娘差了底下小丫鬟跑出去打听,结果就听到不仅仅大少爷中了秀才,二少爷还中了魁首!

孙姨娘本坐在窗下绣花,闻言绣花针一偏,扎到了自己的肉里,血污到了给魏氏做的月蓝色抹额上,看的孙氏一阵心浮气躁,却控制着自己的声音,笑着道:“知?道了,桌上有一盘糕点,你且拿出去吃了吧。”

小丫鬟喜儿闻言连声道谢,拿手绢帕子?包了糕点就乐颠颠地出去了,她家姨娘是再和善不过的人?,今日府里热闹,她拿着这?包糕点可以找小姐妹一起?吃了顽去。

这?绣活再也?做不下去,孙姨娘定定地看着屋外的青天白日,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喧闹的声音,心里头?不免悲从中来。

早上的那一点深埋在心底的得意和畅快转瞬即逝,什么都没剩下。

绊倒徐姨娘的事?情确实?是她做下的,当时她身后无?人?,脚下的动作又有桌布遮挡着,根本无?人?看清她伸出了一点脚,好叫徐姨娘端着茶水摔倒在魏氏身上。

孙姨娘从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跟了魏氏,哦,那个时候她就是春桃,后来被抬成了姨娘,新晋的小丫鬟又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了现在这?个春桃。

孙姨娘了解魏氏的一切起?居作息习惯,甚至沏茶的温度到底要如何,都是她教春雨的,她能不知?道这?茶烫不坏人??

但是她心底实?在恶心厌烦魏氏与徐姨娘不知?道多少时间?了,又听说?今日院试放榜,很有可能两位少爷都会中,孙姨娘心中的那种不满嫉妒更是到了顶峰。

她跟着魏家三姑娘嫁入了荣安侯府,每日兢兢业业地服侍好三姑娘,姑爷长相俊美?、举止斯文,孙氏哪怕动了心,那也?是紧紧压在心底,一点都不敢透露出去的。

她知?道,她最好的宿命,便是配一个外头?的管事?,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若是三姑娘心好,多年后放了他们良籍,那她的后代便不用再受这?个苦了。

可谁想到,天意弄人?,三姑娘肚子?不争气,好不容易怀了一胎,与姑爷正是情浓时,不想让姑爷碰其?他人?,思来想去,竟是将她抬作了姨娘。

也?怪她自己,当时吃了猪油蒙了心,竟就这?么应了下来。

结果,她这?样的人?,哪里配得到侯爷的目光?只是草草来过她房里几次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侯爷踏入她的房里。

而那时候还长得和一朵花似的徐姨娘却能笼络住侯爷,像个母猪似的竟能一胎接一胎的生,先开花后结果,男孩女孩都有了!

孙姨娘这?么多年一直在恨,恨侯爷薄情,恨魏氏让她做了姨娘,恨徐姨娘命好,恨自己没有把持住。

如今她困在这?个小小一方天地里,主不主,仆不仆,哪怕吃穿不愁,又有何用?她连一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这?么多年,她对沈锐的心思早就放下了,年纪越大,越渴望子?嗣和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她越发的老实?沉默,好像只是这?个府里的透明人?一般。

原本府中两个少爷都不如何成器,她心里还暗自安慰,就是命好生了儿子?又如何?说?不得儿子?不成器就是来讨债的。

可如今,两个孩子?一天比一天出色,孙姨娘面上还端得住,可是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了。

她今日绊那一跤,料定也?弄不伤谁,也?知?道太太定然会信她,她不为别的,就是想看这?两个人?互相斗起?来。

她们不是一个仗着是夫人?地位高,又有一个嫡子?吗?

另一个仗着自己生的孩子?多,还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吗?

最好斗个你死我活!

可如今,自己的这?点算计好像是个笑话似的。

人?家热热闹闹庆祝他们的,她这?边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熬到个头??

不管孙姨娘如何暗自神伤,侯府里是一派喜气洋洋,下人?们将桌椅搬到了临水榭的一处小楼里,底下摆四桌,楼上摆了三桌,沈氏族亲请了一个遍,甚至魏氏忖度着今日这?般千载难逢的大喜日子?,总归是要禀告一声婆母的,若是婆母愿意出来吃一盏茶,那也?是她这?个做儿媳的尽孝了。

只可惜打发去报喜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回话道:“老太太说?,这?些事?太太酌情办了便是,她是清净惯了的方外之人?,就不过来了。”

魏氏被拂了面子?,却做不出不高兴的样子?,婆母已经是将管家大权都给了她,平日只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吃斋念佛,不管世事?,照理魏氏已经习惯了。

但是她总以为今天是有些个不同的。

王彩家的又上前一步,将两个小巧的漆盒陈上:“这?是老太太给两个哥儿的礼物,恭贺他们得中生员。”

魏氏打开一看,是两块一样的紫翡扇坠,魏氏这?才露出了真心实?意地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