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入目的画作,却让魏氏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深夜对着烛光做针线活,四周漆黑,但是因为有一盏烛火,所以照的女子的脸庞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明亮中?,烛光所笼罩的物体也是如此,光影分界在?这张画作中?被应用活了。

正?是因为光影的作用,让观画者一眼就能看?懂作画人想要表达的感情,在?一片黑暗中?,唯有那女子的一双眼,充满了柔和慈爱、熠熠生辉。

魏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作画手法,整个人有些被震住了。

同?时,略有些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那画像上?的女子尽管画的有些写意?,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她?。

是四年前的一个冬夜,云哥儿发了烧,那时候他尚未搬到自己的院子里住,就住在?魏氏的院子里,她?不?放心发烧的儿子由下人照顾,自己在?他房里守着,怕瞌睡了听不?到儿子叫唤,就命下人将其他烛火都灭了,不?影响云哥儿睡觉,只?剩下一盏,她?坐在?月牙桌前给云哥儿缝着中?衣,消磨时间。

魏氏的怒气一下子就泄了,颤抖着双手看?着这幅画,却是怎么也没办法再将这幅画丢进炭盆里去了。

眼泪水淌了下来,魏氏连忙抽出一条丝帕去掩眼角,生怕眼泪水滴落到了画作上?,把它给毁了。

“你们几个,先?下去吧。”魏氏坐回了圈椅内,有些有气无力地将这些仆人们一同?挥退。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魏氏只?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江云只?是扫一眼那张画作,就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惊诧于刚刚沈江霖的眼疾手快,保下来一张最重要的,同?时看?到魏氏脸上?的表情,心里头也慢慢开始不?是滋味起?来。

“母亲……”沈江云轻声唤了一声魏氏,魏氏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沈江云兄弟二人,见两人还跪着,便道:“都起?来坐下来说吧。”

兄弟二人行礼落座,魏氏的目光从沈江云身上?慢慢挪到了沈江霖身上?,怒气消散过后?,魏氏理智已?经彻底回笼,平日里的当家主母的作派和气势又慢慢回来了:“霖哥儿,今日是母亲太激动了,你不?会怪我吧?”

沈江霖脸上?闪过惊慌,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母亲!我从来不?会怪母亲的!只?不?过……”

魏氏原本只?想安抚沈江霖几句,让他不?要因为今日之事大肆声张出去,几个下人她?自会调理,但是沈江霖若是对她?心怀怨恨,保不?齐就要到侯爷面前说三道四。

魏氏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囫囵喝下,清心静气的同?时,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今夜自己这样?的所作所为其实十分不?妥当。

不?说其他,若是动静再闹大一点,给侯爷知道了,那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

魏氏纵然同?样?对沈江云要求严格,但是她?到底是女子,心肠更软,莫说是打孩子,就是沈江云碰破了一点油皮,她?也舍不?得。

就是要处理,也该私下里冷静处理啊。

好在?门口候着的,除了她?带来的心腹,就只?有一个秋白,不?足为虑。

当然,她?也不?想让庶子与她?彻底离心,否则之前数年的忍耐和花费的心思都付诸东流。

沈江霖的“不?敢怪罪”是应有之意?,魏氏并不?奇怪,但是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吞吞吐吐的样?子,魏氏柳眉蹙起?,强压住内心的那一丝不?耐道:“霖哥儿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沈江霖这才看?了一眼沈江云,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诚恳道:“母亲,大哥爱画也擅画,儿子虽说不?是非常精通,可是一看?大哥的画,就比之别人不?同?,似是自创一派一般。大哥曾告诉我,您和父亲都不?愿意?让大哥画画,是怕耽误大哥读书?,可如今大哥学业得秦先?生夸赞,闲暇之余又能抽空作画,您和父亲为何一定要阻止大哥,让大哥不?得开心颜呢?”

沈江霖的话出自真心真意?,每一句都敲打在?魏氏的心上?。

她?自从看?了那副画后?,已?经开始有些后?悔刚刚的粗暴,再想到今日秦先?生对沈江云的赞誉,她?突然也有些醒过神来是啊,以前侯爷不?让儿子画画,是怕耽误学业,可如今学业一直在?进步,怎么就还不?能让人空暇的时候作两幅画,排解一下烦闷了?

就是她?,对着家中?大大小小的杂事,每次核对完账本都是满心烦乱,抽空看?看?话本子,听底下丫鬟们说说京中?发生的新鲜趣事,才觉松快一些。

云哥儿说大不?大,才十五岁的少年郎,难道就非得将人往死里逼么?

她?云哥儿又不?是没有祖宗荫蔽,就是什么都不?做,以后?也能入朝做官,更何况现如今应了父母之愿,每日勤勤恳恳读书?,就一点点闲暇时光都不?可得吗?

侯爷说儿子必须读书?进学,考中?举人进士,光耀门楣,便不?可三心二意?,心有他顾。

可,侯爷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儿子在?画画上?其实是很有天赋的,又不?是什么不?良嗜好,就非得将孩子逼成这样?吗?

魏氏想到这里,竟是打了个寒颤。

这外头男人的事情,哪里容的上?她?置喙,侯爷这样?说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魏氏压下这些纷乱的想法,脸上?的神色极不?自然,她?不?敢再去深想,继续摆着母亲的架子草草又叮嘱了沈江云两句,一定要以学业为重,切不?可疏漏,今日此事便罢了等言之后?,就不?再久坐,起?身去了正?厅前面的抱厦处,点了所有沈江云院子里的下人前来,恩威并施地敲打了一番,这才又带着人走了。

沈江云知道今日难关已?过,还好有二弟帮忙,否则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刚刚在?和母亲魏氏对峙的时候,沈江云甚至感觉到自己心里关着一头怒吼的狮子,似乎在?下一瞬就要冲破牢笼,甚至他大脑里都叫嚣着,以后?他学也不?上?了,画也不?画了,就做一滩烂泥,看?他们又能拿他如何!

还好,话没有说到最绝,事情也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大哥,母亲面硬心软,她?看?了你的画,也是肯定你是有才华的,只?要学业上?不?受影响,想来以后?母亲非但不?会干涉你画画,还会帮你在?父亲面前遮掩,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闹了一场,夜色渐浓,沈江霖也要准备告辞离开了。

沈江云拍了拍沈江霖的肩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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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弟弟是越来越喜爱和信任了:“二弟,今夜若不?是有你帮我,我真是……总之,谢谢!”

沈江霖仰起?头认真地看?向沈江云,踮起?脚尖同?样?拍了拍沈江云的胳膊,让沈江云有些错愕和发笑之余,便听他道:“大哥,你我兄弟二人之间,永远无需言谢。”

沈江云喉头微哽,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的事情,在?侯府中?未曾掀起?过丝毫波澜,只?知道当家主母夜探“松林草堂”,不?仅仅对“松林草堂”中?的下人们重重敲打了一番,甚至大少爷身边的秋白也因为伺候不?周而吃了挂落,被罚银三月,秋白一声不?吭地领罚,一点都不?敢给自己辩白。

秋白不?仅仅不?敢辩白,甚至还庆幸,当日大少爷和二少爷讨论的是画画,若是将他买来讨好大少爷的话本子拿出来讨论,那他估计此刻已?经是步碧月的后?尘了!

当时他也只?是见主子苦闷,想要讨好一番,中?了主子的意?了,好得些赏赐。此次之后?,秋白差点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动这些小心思了。

沈江霖这边的“清风苑”看?似一如往常,可是“烧画事件”后?,沈江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一些不?同?。

原本还对他这边有些敷衍的大厨房,如今领回来的饭菜,不?仅仅色香味俱全?,而且还会探析他的喜好口味来做;每半月领一次的炭,如今变成了十天便可领一次;每月用于读书?的笔墨纸砚从之前的五两份例变成了八两份例。

沈江霖心里头对魏氏的示好是满意?的,虽然性子急躁目光也短浅了一点,但是魏氏该有的当家主母的派头和肚量,还是有的。

王嬷嬷对这些小小的改变格外开心,好几次在?沈江霖面前夸魏氏的好,沈江霖听了也只?是淡淡一笑,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