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会龙见元朗如此好说?话又如此热情,心里?头一下子有些摸不准主意了这和他预想中的剑拔弩张的场景可不一样啊。
元朗坐下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一般道:“对了,我上?一任的老上?司唐大人,如今还在扬州城里?养病呢,今日到底大家都聚在一处,不如等?会散了席,咱们去看看他吧?冯大人,您觉得如何?”
冯会龙一惊,他以为唐云翼已经离开扬州城了,没想到居然还在扬州养病?
探病是作?为同僚的应有之意,冯会龙纵然心头有疑虑,也不得不应下。
提到唐云翼,沈江霖心中一动,听闻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唐云翼,沈江霖哪怕对着山珍海味,此刻也只想快点?结束了这餐饭,亲眼去看看他师父师母牵肠挂肚的小儿子,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
整场饭局下来,好几个京城中带过来的和沈江霖差不多品级的官员,心中都对这次的接风洗尘宴满意非常。
在京城过来的队伍里?,除了冯会龙和韩兴,或许只有沈江霖知道,此次需要面?对的是什么样复杂恶劣的情况。
既然元朗提出?了要去看唐云翼,冯会龙也正有此意,便?由元朗带队,朝着唐云翼下榻的地方而去。
“唐大人原本是住在府衙后头的,但是如今他身患恶疾,又卸了官职,再住在府衙后头既不方便?,又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我就做主,将他挪到了下官的一处别院里?去了,也算是给他找了个清净养病的地方。”
这话说?的时候,元朗面?色和煦、态度谦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冯会龙心里?一紧。
等?到一行人终于来到唐云翼的下榻处,沈江霖不由得心里?一沉。
这绝不是他师娘经常给他提起过的唐云翼。
在师娘的口中,唐云翼从小调皮捣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但是脑瓜子却是极为聪明?灵秀,长相更是集合了父母二人的优点?,身长八尺有余,从小除了读书就喜欢舞刀弄枪,说?是文人,其实身子骨比武将都不差的。
唐公望闲暇时爱画两笔画,其中就有唐云翼的画像。
虽然大周朝流行的画技是那种写意的,并不是说?要将人的五官身形画的如何相像,但是正因为是写意的,那幅画中唐云翼独自一人在一棵松树下舞剑,单腿而立,刺剑而出?,凡是看过画的,都会觉得这画中人龙精虎猛、不可小觑。
可是现如今,躺在拔步床上?的唐云翼,整个人如同一枝枯槁树枝,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只有四?十来岁的年纪,发中却已经有了许多的灰白色,胡子拉碴,面?色枯瘦发黄,嘴唇更是发黑,然而更加可怕的是,唐云翼的眼睛是
椿?日?
睁着的,他侧躺着身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是嘴唇抖动了几下,却只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
元朗面?上?难过地叹了一声?,走?过去给唐云翼将被子盖了盖好,对着冯会龙道:“冯大人,您是不知道,为了给唐大人治病,下官是想尽了办法,找遍了两淮名医,都不见效,后来陛下也派御医前来救治,但是这病情依旧一点?起色都没有,您说?这样的情况下,我能让唐大人这般上?路吗?”
“这让唐大人一走?,岂不是就要了他的命?”
元朗这个“命”字说?的轻轻的,可是听在冯会龙耳朵里?,却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这元朗,究竟是几个意思?!
这就是元朗要让他来看唐云翼的意思?
没有元朗的允许,便?是陛下派人来接,唐云翼也走?不出?扬州城?
若是他要与唐云翼一样,和元朗作?对,以后他的下场就会和唐云翼一样?
卧房里?四?角放着炭盆,静静烧着和宫里?一模一样的红罗炭,明?明?是温暖如春,脱了氅衣轻松自便?的温度,但是冯会龙背后却冒出?了一层冷汗,甚至连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冯会龙简直就是被吓破了胆,他强撑着所有的力?气,对着唐云翼说?了两句冠冕堂皇的问候之言,然后才走?出?了这处装饰豪华的别院,出?来的时候,冯会龙的脚简直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要不是他还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此刻已经腿软倒下来了。
陛下啊!您没说?唐大人如今是这个情况啊!
您这,简直就是将我往大火坑里?推啊!
冯会龙在心中怒骂哀嚎,但是面?上?只是平常。
这就是冯会龙的本事了。
冯会龙这个人,胆小怕事、贪生怕死,但是他长相坚毅挺拔,声?音如洪钟大吕,很有些刚正不阿之意。
因着会审时度势、站队精准,这些年冯会龙一升再升,最后升到了四?品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其实冯会龙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四?品官员,不那么出?挑,但是也绝对算得上?是高官之列,无人敢随便?欺压,上?头又有真正的大理寺卿来压着,他在下面?就不需要承担过多的责任。
冯会龙是个寒门?出?身的进士,他心里?头很清楚,像他这种没后台没背景的,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哦弥陀佛了。
再往上?爬,风险就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住的,所以这些年来,冯会龙谨小慎微,根本不敢冒头。
可谁知道,或许是他装的太好了,永嘉帝觉得此人谨慎细致,为人忠心,又是没有牵扯的寒门?,思来想去,这次就提拔了他来做这个巡盐御史。
冯会龙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圣旨降下来了,也只能装作?欢天喜地的样子接了。
而现在,他却要面?临着或许与唐云翼一样的下场!
元朗将冯会龙一行人送到了扬州府最好的客栈中休息,等?到正式交接的时候,冯会龙才会入主运司衙门?,之后冯会龙是愿意在扬州城内另赁别院还是要住在运司衙门?后头,都看他自己?的意思。
此刻他们入住的是客栈也是整个扬州城内最好的,且这个客栈同样被包了下来,只接待冯会龙一行人,这里?的条件,可是要比简陋的驿站好太多了。
元朗要走?的时候,大手一挥,底下的小吏们捧了一拖盘的木罐子过来,元朗笑道:“这是我们扬州城里?有名的扬州春茶,虽然比不上?极品毛尖,但是偶尔喝一喝,还是有点?趣味的。”
元朗使了一个眼色,沈江霖等?六人一人领到了一罐,冯会龙那罐子是特殊的,上?头还有些雕花刻纹,是元朗亲自递给了冯会龙。
众人纷纷道谢,元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不过是区区见面?礼罢了,若是大家喜欢喝,下次再和我说?便?是。”
等?到人散去了,众人长途跋涉过来也乏了,冯会龙便?让让众人散去休息了。
沈江霖也分到了一间单独的房间,甚至还是一个小套间,里?头住人,外头还能待客,装饰很雅致,打扫的更是干净,若是想用热水等?,门?口有个摇铃,一摇便?有小二上?来送热水。
他将行李归置好后,看了一眼刚刚随手放置在圆桌上?的那罐茶叶。
刚刚元朗看向这些罐子的时候眼神有些奇异。
沈江霖坐到圆桌前,把玩了一下这个光滑圆木罐子,轻轻晃动之间,却听不到茶叶的沙沙声?。
沈江霖直接将罐子上?面?的盖子拔开,就着烛光往里?头一看,呵,里?头哪里?是什么茶叶,竟是塞了一卷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