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白雪。
脚下?的靴子踩到雪上?,发出一点细微的轻响,北风夹着白雪不断地往衣领里钻,冻的人脸上?一片麻木。
宫道内不时有穿着甲胄的禁军巡逻而过,两边宫墙高高立起,宫道一往无前,但是却?看不清两侧之景,只?能看到一扇又一扇的宫门?。
今日?永嘉帝在养心殿吃了晚膳后,敬事房的太监举着托盘来让永嘉帝翻牌子,永嘉帝这几日?各种家宴、宫宴,天天在后宫几个嫔妃那里打转,美人再美,可有时候叽叽喳喳的还是吵得?人头疼,皇后倒是端庄,但是和她在一起说不了几句话,今日?又非初一十五,永嘉帝便更不想过去了。
后宫不想去,一个人读书又看的心烦,永嘉帝脑子里灵光一闪,不由得?想到了那个连中六元的沈江霖,上?次那篇祭文给永嘉帝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便让身边的小太监去翰林院看看,今日?是不是沈江霖轮值,若是在,就将人招过来。
沈江霖进?了“养心殿”的东暖阁,便对着永嘉帝叩拜行礼。
沈江霖的相貌是极好的,面如冠玉、玉质金相,永嘉帝见了便觉心喜,比成天对着内阁那群老臣的脸看着要舒服的多。
“沈江霖,今夜正好是你轮值,就陪朕一起读会儿书吧!”
永嘉帝直接开门?见山道。
沈江霖自然?无有不从,小心询问道:“不知道陛下?是想读何书?”
永嘉帝坐在暖坑上?,闭目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道:“沈江霖,你说说看,“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
心中烦闷无处诉说,永嘉帝想听听,年轻的状元郎,是到底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这句话出自《资治通鉴》,说的是执掌政权是以得?到贤才?为首要目标的;治理国家是以清除污秽为要务。
什么是污秽?
贪官污吏就是污秽!
原来永嘉帝也?在耿耿于怀,也?在烦心两淮盐官的贪腐一事。
这简直就是瞌睡就来了个枕头,是难得?的好时机,沈江霖瞬间?就开始了头脑风暴,要如何说,才?能将事情引到他的轨道上?来!
第92章 第 92 章 君臣博弈
眼前坐着的人, 不再是那日见到的穿着冕服、头戴太?平冠那般让人有?距离的天子,此?刻他身着一件黄色绫罗制的常服,胸口绣着一条盘旋而上的五爪金龙, 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甚至或许是因为此?刻面对?的不是满朝文武, 而是沈江霖一个小小翰林,平日里满是威严的君主气象,此?刻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然而沈江霖知道, 这是大周江山的主人, 不可等闲视之,更不可能被人轻易左右了想?法, 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斟酌。
“回?禀陛下?, 微臣认为, 这句话说的极是,这世?间若无人才便不可治,陛下?开科取士,广纳贤才, 自然是为了将大周朝治理?的妥妥当当, 让万民?无饥馁, 让国泰民?亦安。”
永嘉帝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这种话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并不能激起永嘉帝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能说沈江霖此?子思想?上是正?确的罢了。
“你只说了上半句, 下?半句怎么不见你解答啊?”永嘉帝取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拿过已经?燃尽的香炉,一边用香筷开始理?灰一边随意地继续问道。
沈江霖拱手行礼:“下?面半句, 微臣不敢妄议。”
“呵!”永嘉帝短促的笑了一声,倒是来了点兴致。
“朕叫你来侍讲,便是让你和朕探讨这些古今圣贤书里的道理?,如何便是妄议了?你说便是。”
永嘉帝想?,虽然这沈江霖是百年难的一见连中六元的天才人物?,但是到底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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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官没多久,心思澄澈,对?上胆子也不大,便语气缓和地宽慰了沈江霖。
只是没想?到,沈江霖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让永嘉帝撤回?了刚刚关于沈江霖胆子不大的想?法。
“司马先生言,“治以去秽为务”,这就让微臣不由得不去思考另一个问题,这个“秽”从何而来?思来想?去,竟是发现亦是从“才”而来的。”
“叮当”一声,永嘉帝原本正?在用灰押压着香灰,闻言金制灰押直接与陶瓷香炉相撞了一下?,站在永嘉帝身后伺候的王安顿时吓了一跳,悄悄侧过头去看永嘉帝的表情,见永嘉帝依旧是面不改色,王安才没有?出言阻止沈江霖“大胆”。
王安作为太?监总管,也是读过几年书,认得一些字的,太?过高深的那些可能他不懂,但是刚刚这两句他是听懂了的,听懂之后只觉得这沈修撰太?过放肆了一些。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沈修撰只看到了陛下?好说话的一面,想?来是没看到陛下?雷霆一怒、伏尸百万的时候,才敢如此?口出狂言,可别到时候惹怒了陛下?!
永嘉帝仿佛只是刚刚误撞了香炉,也不解释什么,只用眼神示意沈江霖接着往下?说。
沈江霖清越的嗓音不疾不徐道:“对?于江山社稷来说,谁能成为污秽奸佞?小小百姓?便是再如何作奸犯科,也不过为害一户一地,派遣衙役兵丁捉了依法惩处便是;而真?正?能为祸大周江山的污秽,想?来只有?那些贪官污吏,手掌实权的贪官污吏从何而来?自然也从科举取士中而来,故而微臣言,“秽”从“才”而来。”
这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就是永嘉帝想?要反驳一二,都反驳不出来。
事?实,可不就是如此?么!
皇帝开科取士,这么多“士”,有?贤才良将,可也有?包藏祸心之辈,人心又隔肚皮,如何能够一一甄别,沈江霖说的自然是真?话,可就是“真?话”,才显得尤其刺耳。
王安简直是在心底给沈江霖捏了一把?汗。
放眼整个朝堂,也就几位位高权重的阁老才敢对?着皇帝说这些话,沈江霖一个小小翰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永嘉帝如今看着没什么,可万一再被戳出火气来了,可别好好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今日就折在此?地了。
永嘉帝确实算的上一个明君,可是有?时候明君可不意味着肚量就大。
古人言: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永嘉帝刚刚做皇帝那会儿,确实是广纳良言,对?于敢说真?话的官员,不仅仅不会惩处,反而是嘉奖,那个时候的永嘉帝心中装的是宏图大业、是江山社稷,只要有?利于大周的,永嘉帝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会采纳。
可是如今,永嘉帝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了,江山稳固、大权在握,早就和当年一开始登基的年轻帝王不一样了,尤其是过了半百之岁后,陪伴了永嘉帝几十年的王安明显感觉到,陛下?越来越听不得一些逆言,哪怕当场不发作,事?后想?想?心里头不舒服了,依旧会给这个人找点麻烦,或贬谪或调任,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熟悉永嘉帝的王安,已经透过永嘉帝刚刚细微的动作,察觉到了他不愉。
永嘉帝自然心中不痛快,沈江霖之言他哪里不明白?
追根究底,不还是他这个当皇帝的没有识人之明,错将奸佞当贤臣么?才会给予了这些人这么重要的职位、这么多的权力!
沈江霖仿佛没有?察觉到殿内微妙的气氛,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些“秽”既然从“才”而来,就证明他们本身是有?才能的,只是在路途上有?了歧路,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若是得用的好,其实“秽”依旧可以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