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陆昌言为什么?处处看唐公望不顺眼,不就是因为唐公望在殿试上胜他一筹,明明会试的时候他是第一名,但?是最后先帝却钦点了唐公望为状元,这让陆昌言耿耿于怀了很久。
唐公望
椿?日?
盯着陆昌言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陆正行,我?发现你真的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看如今的陆庭风就知道了,当年的陆昌言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可是如今他却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激怒不了他了。
“难道你以为我?就是永远那个吴下阿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别了可不止三日。”
唐公望面上不显,其实心中震颤很大,是因为人?到了生?命的尽头吗?所以一切以往追求的、挣扎的,都可以放开了、看淡了?
“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既然?说?要留下来陪我?几日,那就先切磋一盘吧,好多年没有和?你下棋了,不知道你的手生?了没?”
唐公望自?顾自?地到书房里去找棋盘,等进了书房才擦了擦眼睛,自?语道:这人?老了,眼睛也有问题了,总是无故掉眼泪。
找到了棋盘之?后才拿出来放在矮几上,和?陆昌言厮杀起来。
两?个老头在一起,一开始还好,常常谈天说?地,但?是说?着说?着,又会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吵了起来,吵也就罢了,还要叫来沈江霖和?陆庭风评理,弄得?他们两?个小的也是哭笑不得?。
陆庭风是个好胜心极强之?人?,自?从他在唐家住下以后,发现沈江霖每日早上都要起来打拳,从此之?后,沈江霖只要一起来,就看到陆庭风也早就穿戴好和?他一起在旁边打拳了;沈江霖习字的时候,陆庭风又会过来看,看过之?后就问沈江霖,他不能不能借一份字帖去临摹,沈江霖手头高斗南的字帖许多,不介意借他两?本;沈江霖若是读书温习功课,陆庭风学?的比他更晚,自?律发奋到有些可怕。
只是陆庭风这个人?又是极聪明的,凡事一点就通,作?学?问举一反三更不必说?,并且他有时候见沈江霖会花很多时间去弄花伺草,便会在他身边吟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胫骨,饿其体肤…….
弄得?沈江霖也是有些烦不胜烦,但?是奈何对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事情?就当面说?了,甚至沈江霖作?的文章里有任何瑕疵,他都能马上给他挑出来,并且给出好几种更好的解答思路,彰显“卷王”本质。
沈江霖或许不能理解陆庭风和?赵安宁的爱情?故事,但?是他现在真的能理解陆庭风为什么?能得?状元了,同时也能理解师父当年为什么?讨厌陆昌言的挑刺本事了原本闲散下来的沈江霖,也被陆庭风逼的,不得?不加快进度地读书。
男人?至死是少年,就算是沈江霖,也不想在自?己拿手的读书上还真的被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给比下去了,否则教他情?何以堪?
看到这种情?况,两?个老者倒是乐见其成。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换一个人?,都没有这种效果。
他们深有体会。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后,陆昌言和?陆庭风要再次启程了,陆昌言之?前?一直强忍着不说?,可是身体的痛苦越发严重,陆昌言只能说?出了自?己要归故里的话。
陆庭风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强忍着泪说?自?己去收拾行李,出了门眼泪水就从夺眶而出,唐公望却比年轻人?看得?开了许多,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唐公望早就将以往的恩怨放下了,如今躺在床上的,只是他的老友陆昌言。
“老伙计,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我?那儿子是个蠢的,拿家里的庶子当个宝,真是视鱼目如珍珠的糊涂蛋,我?什么?都舍得?,唯一挂念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子,往后若你还能看到,他有事求到了你们唐家人?面前?,还万万帮他一次,别让他孤零零地,一个人?也靠不上。”
陆昌言干瘦的手紧紧握着唐公望的,如同在交代后事一般,如是对唐公望说?着。
唐公望知道这次陆昌言拖着病体还要四处走动,必然?就是要让他孙子认识认识以前?的同僚,认认脸,结识人?脉,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只要懂的人?都懂,陆昌言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政治资源和?人?脉都交托给这个孙子。
之?前?两?个人?闲谈的时候,唐公望也听了一耳朵陆家的事情?。
陆家虽是豪门世家,但?是里头的事情?也多,陆昌言那一支,之?前?全靠陆昌言撑着,他儿子学?识上倒是好,早早考中了进士,但?是在做官上却是一般,做人?更是糊涂,如今外?放到外?地做通判,家中正妻不带过去上任,却是带着小妾和?小妾的一儿一女,他们几个关起门来过日子,对这个嫡子这么?多年是不大关心的,便是写信回来,也只是一味地催促儿子读书上进,或者就是说?他性子孤傲,要好好反思云云。。
从小陆庭风就是他一手教导起来的,如今要走了,陆庭风却还没有完全立起来,眼看着靠老子是靠不到了,只能拖着病体帮孙子奔走,也算是了了最后一桩心事了。
唐公望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昌言的手再也没有了力气,顿时就是一松,脸上老泪纵横。
他十分了解唐公望的脾气,哪怕那个点头的幅度再小,唐公望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再不有假的。
陆昌言爷孙两?个走的时候,沈江霖和?唐公望前?去相送,陆庭风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他对着唐公望深深一揖:“唐大人?,多谢您多日的款待教导,庭风不胜感激!”
然?后陆庭风又抿着唇走到了沈江霖面前?,男主的样貌自?不必说?,陆庭风本身不是那种温文尔雅那一挂的,反而是如同出鞘宝剑、锐不可当。
“沈江霖,我?们届时京城再会,一较高下!”
沈江霖同他拱手,眉眼带笑,却寸步不让:“必当奉陪到底!”
陆庭风从行囊里抽出一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他的精心写的笔记注释,直接丢到了沈江霖怀里:“回去好好学?,不要松懈懒散,到时候被我?比下去了,可别哭鼻子。”
说?完之?后,陆庭风翻身上马,氅衣翻飞,宛如一个少年侠客,纵马前?去。
陆庭风带着他祖父走了一个月后,唐公望就收到了从苏州寄过来的书信,陆昌言去了。
回到苏州的第三天,陆昌言就走了。
虽然?临别前?,唐公望已经悄悄让陆庭风带去了一份丧仪过去了,大家都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是得?知陆昌言死讯的时候,唐公望依旧对天长叹了几声,久久缓不过来。
过去的人?,又少了一个。
好在时间会冲淡一切,到年底的时候,又是过年赶集,又是沈江霖的大哥那边要成亲,唐公望帮着一起选新婚贺礼,同时又一起写了许多祝福的红联,到时候可以贴到荣安侯府的各处地方,虽然?沈江霖人?不在京城,但?是也足以让沈江云感受到了弟弟的心意。
沈江霖原本是想在黄宁村待到后年十月的,后年年底要将二姐沈初夏送出门,大后年便是又一年的大比之?年,届时沈江霖自?然?是要回到京城参与春闱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没想到刚刚安安稳稳在黄宁村过了第三个新年,刚一开春,沈江霖接到了沈江云的来信,读罢信件后,沈江霖怒不可遏,将信件呈给了唐公望,唐公望看罢后,知道出了这种事,爱徒定然?是没办法再继续在乡间安稳读书了,倒不如先回京城,抓紧处理了此事,别影响了明年春闱。
沈江霖收拾了行囊包袱,离开了黄宁村。
来的时候无人?知晓,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当倪六姐再次不经意地经过那扇小轩窗时,发现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俊逸身影时,才知道那个如同烂漫山花一般惊艳了她的少年,已经离开了,村头路尾,再也见不到他搀扶着唐老相公的身影,篱笆围成的院落里,也再见不到他笑眯眯地将花盆抱出来的样子。
随着年纪的长大,倪六姐其实早就认清了现实,像沈解元这样的人?,是天上云,如何也不是她能触及到的,如今春闺一梦,总算是要醒来的。
只愿他,从此之?后鹏程万里、一展所能,黄宁村小小一番天地,如何能困住潜龙在渊?
椿?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