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天气已入深秋,马上要进入冬季了,寒霜铺满长街,秋风瑟瑟天欲雪,京城渡口处却依旧繁忙不止,来往船只无数,许多人生怕再过几天江面上上了冻,就走不了了,趁着这个?时?节登船出发。

沈江霖搀扶着唐公望先进了船舱,然?后再钻出来与家人一一告别。

“大哥,我此次去定然?是赶不上你和?大嫂的婚宴了,弟弟只能先祝你将来与大嫂举案齐眉,到时?候再派人送新?婚礼物过来。”

沈江云没有因?为?提到成亲之事而红了脸,他眼里积攒了泪水,攥着沈江霖的手,十?分?的不舍:“也不是必须得出去三年,什么时?候想家了,就回来。家中事务你交代?给了我,不用不放心,哥哥虽不及你聪慧,但是守住这个?家还是行的,你出门在外,自己保全?自身?,不用惦念家里。”

沈江云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可是再多的话?,也还是阻止不了船家要开船的时?辰。

沈初夏和?沈明冬两姐妹带着帷帽一起过来送沈江霖,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第一次要出远门,她们?实在是舍不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大块似的,只是男儿志在四方,她们?又如何能绊住他的脚步?

沈初夏沉默地递给沈江霖一个?大大的包袱:“里头都是我依着小弟你的个?子做的衣服,马上入冬了,棉服我放了一寸,到时?候你正好?穿,南方阴冷,别冻着了。”

沈明冬平时?和?弟弟吵吵闹闹,可是此刻要送沈江霖走,她是真的难受,还没开口,就已经有了哭腔:“小弟,你记得给我写信,千万记得!”

沈明冬递过去一个?食盒,让他带在路上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沈江霖对着家人深深一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江风猎猎吹响沈江霖的衣袍,他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熟悉的家人一点点地变小,再看看两边的群山在往后退去。

天地广阔,孤鹜高飞,而他将要去看新?的风景。

第68章 第 68 章 家书万金

“霖哥儿, 快进船舱里来,外头风大!”钟氏见沈江霖还痴痴站在船头不曾进来,走?到了船舱后, 扯起嗓子喊他。

沈江霖将目光从?两岸青山和广阔的江面上收回,乖顺应了一声“好”, 折身回到了船舱里。

唐公?望正点起了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坐着一个铜质茶壶,里头正烧着水, 唐公?望从?茶桶里取出一点茶叶放入自己带的青花瓷杯中, 问沈江霖要不要也来一杯。

“秋日品茶看景,远离京城的纷纷扰扰, 这才是人生一大乐事啊。”唐公?望说着,侧头往外看去, 船只?顺流而?下, 在江水滔滔中乘风破浪,远处旭日东升,金光撒向江面,整个江面波光粼粼, 仿佛在起伏舞蹈, 水汽迷漫上来, 很是一片好风光。

确有那“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之意。

沈江霖在唐公?望对?面落座, 自然而?然地帮忙洗杯弄盏,泡水倒茶, 唐公?望接过沈江霖推过来的茶,刮了一下上面的浮沫,问沈江霖:“你?准备送了我们到徽州后, 再有什么打算?”

沈江霖听了唐公?望的意见,准备外出游学,唐公?望想着正好趁此机会,就陪着老妻回乡了,原本两年前就该走?的,因着想要收下沈江霖这个学生,硬生生地拖到了现在。

人老思乡,落叶总要归根,唐公?望已经数十?年没回过徽州了,确实也想回去看看了。

沈江霖从?容地笑了一下,回道:“师父,我忘记和你?说了,此次我也不想去哪里游学,就想跟着师父师娘,领略徽州的风土人情,您看还使得?”

钟氏刚刚下船舱去清点行李,正好上来就听到这段话,连忙问道:“霖哥儿,可是真的?你?要和我们在徽州住两年?”

沈江霖捧着茶盏笑嘻嘻道:“只?要师父不嫌我便成。”

中原大陆的大好河山,他上辈子早就看过了,师父说让他放下一切,且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沈江霖而?言,他此刻最想要的,便是与师父师娘在一起,度过一段安闲静谧的时光。

读书?也好、吃茶也罢,抛却烦心事,只?做有闲人。

在沈江霖看来,功名利禄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谁也逃脱不掉,但是有时候,哪怕是自己生命中的某一段时光中,停下来,慢一点,陪一陪想陪伴的人,看一看想看的风景,这样才算是不枉此生,不虚此行。

唐公?望根本没想到沈江霖居然还打着这样的主?意,他有心想劝两句,让他没必要守着他们两个老家伙,可是沈江霖偏偏又说了一句:“有师父师娘在的地方,我才觉得是真正的家,能偷得浮生几年闲,好好地在师父师娘身边承欢膝下,让我躲躲懒,便是我最想体味的世?情。”

唐公?望一时没了言语,因为他听出来了,沈江霖这话,是完全出自真心。

钟氏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抽出汗巾子擦了擦:“好孩子,霖哥儿真是个好孩子!”

钟氏此刻甚至多么希望,沈江霖是自己真正的孩子。

世?人都艳羡她,一个农家女,成了三?品诰命,不仅仅相公?有出息,两个儿子更是有出息。

可是这样的出息,却是用?他们的东奔西走?、骨肉分离换来的,在钟氏的心里,她这一辈子,似乎都没有停下来过,一直到此刻,她才觉得人生终于慢了下来,她也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过天津卫,进河北,再过山东,最后从?徐州上岸,再转马车经徐州府,然后才到了徽州府的辖区歙县外的一个名叫黄宁村的小村落里。

一路上因着有沈江霖相陪,唐公?望又想带沈江霖见见世?面,看看外头的风土人情,所以每一处都停留了一段时间,真正抵达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月有余。

钟氏一看到村口的两棵大枣树,眼?里就泛起了泪光,唐公?望立在村口,同样也是感慨万分。

他们当年就是从?这个村口走?出去的,后来除了高中进士后回乡祭祖,就走?马上任了,再也没有机会回来看过。

如今再回来,已是出走?半生,归来垂垂老矣。

原本在村口跟人闲聊的中年汉子,突然看到一行人带着行李站在了村口,打头的看着就穿着不俗,尤其是站在那位老相公?身后的少年公?子,真是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人物,也不知道他们是要来找谁。

“老相公?,你?们可是来找人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好心相问。

一听到这熟悉的乡音,莫说钟氏了,就连唐公望都有想落泪的冲动。

唐公?望拭了拭眼?角,仔细看了一眼?那中年汉子,疑声问道:“你可是宋七斤?”

宋七斤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位一看就很气派的老相公?,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这还是以前人家叫他的名字,因着他打一生出来就有七斤重,后来干脆他爹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宋七斤。

只是现在他自己也生了儿子,他儿子叫“大牛“,人家便都唤他“大牛他爹”,已经许久没有人叫他“宋七斤”了。

椿?日?

乡下汉子淳朴,也没多想,直接点头认下:“对?,老相公?,俺就是宋七斤,您可是找俺的?”

唐公?望笑了:“我不找你?,我是以前你?们屋隔壁的那家姓唐的人家,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宋七斤惊了!

他如何不知道他们家隔壁出了个状元郎的事情!当年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听到村里人说他们村里的唐公?望中了状元,以后要当大官了,当年唐公?望回乡祭祖的时候,他还跟着村里的小孩跑到村里的祠堂看热闹,可惜人太多了,他也没看清楚到底长啥样,结果这大官居然不声不响地回来了,还记得他的名字!

宋七斤激动?地连忙招呼着他们进村,并且还使唤村里的孩子跑去里正家将里正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