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公望听到了动静,头也不抬的将书放下,升了个懒腰道?:“快去后面洗手用饭。”
沈江霖应了一声“是”,连忙自己从后院水缸里?打了水出?来洗过手,刚一抬头,就看到钟氏端着一个漆盘往花厅上?走。
“师娘,我来!”沈江霖窜到钟氏身边,钟氏笑着赶他:“可沉着呢,我今天煮了一锅绿豆汤,放在冰水了湃过,一会儿你们师徒两个用了饭,一起?吃一碗。”
钟氏热爱下厨,哪怕家中有厨子,她也时常亲自下厨做点东西出?来,因?着年轻的时候经常到集市上?叫卖一些小吃,钟氏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做出?来的小食十分美味可口。
小圆桌上?四菜一汤,一道?糖蒸茄、一道?清炒菘菜、一条闷青鱼、一道?煎肉圆,还有一碗酸笋汤,主食是卷饼,钟氏烙饼的手艺一绝,每次都可以烙的外脆里?酥,配上?酸笋汤和肉圆,巴掌大的烙饼,沈江霖一口气能吃下三四张。
钟氏笑眯眯地给沈江霖夹菜,嘱咐沈江霖多?吃点,眼瞅着沈江霖这?两个月又长?高了些许,钟氏十分有投喂的成就感。
唐公望年纪上?去了,时常胃口不好,吃多?了就坐卧难宁,钟氏根本不敢叫他多?吃,还是孩子好,多?吃能长?个。
家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孩子,钟氏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很是又有了几分养孩子的乐趣。
当年她生下两个儿子的时候,唐公望还没?做官,只是个小秀才而已,她又要忙外面又要忙家里?,哪里?有功夫细细照顾儿子?
后来她是有了空了,当了官夫人了,可是儿子们又要读书进学?,一路科考做官直到外任,带着儿媳妇赴任去了,就连几个孙子孙女她都没?见到过几回。
如今沈江霖来了,这?孩子和她两个儿子一样聪敏机灵,更难得是懂事贴心,她上?次就说了一句年纪大了眼睛花,针线都拿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两副眼环,带上?后眼前顿时一切都能看的清清楚楚,喜的钟氏连声说“好”。
眼睛能使了,钟氏闲暇的时候也能动动针线打发打发时间,沈江霖身上?这?件新做的阑衫,便?是钟氏给他做的。
唐公望慢悠悠地喝完了绿豆汤,用棉布擦了擦嘴,对着沈江霖道?:“吃过之后,稍微午歇一会儿,然后随我出?去一趟。”
沈江霖也用完了午饭,闻言有些好奇道?:“师父,咱们去哪儿?”
沈江霖每日里?在唐府跟着唐公望读书作文章,从没?和唐公望去过别处。
唐公望没?好气地瞪了沈江霖一眼:“还不是你那一笔字,毫无风骨可言,否则为师哪里?舍得下脸去求他?”
沈江霖练得是馆阁体,这?种字体要的就是形制一样、大小一致,规整为上?。
沈江霖本就是耐得下性?子的人,能写出?如同印刷出?来一般的字体,对他来讲并不是很难。
馆阁体是科场考试的指定文体,按照沈江霖如今的情况练下去,在科场上?已经是够用的了。
但是唐公望对沈江霖期望颇高,他并不认为,只会一手馆阁体,便?能拿得出?手了。
文人之间相交,见字若见人。
科考的时候可以用馆阁体书写,出?不了大错,但是想要在笔锋与笔锋之间与别人拉开差距,那必然是要对书法一道?下一番苦功的。
再者,等到做了官,官员之间私下结交,自然那是要扬一扬自己的风骨的,别人都能写行书隶书,挥洒而就,就你拿不出?手可行?
唐公望自己就是没?有名师指点,少年时磕磕绊绊完全靠着自己摸索过了生员试和乡试,成了举人后有了名头,才四处又去拜师请教?,狠下功夫花了大把银钱买了名家字帖临摹,每日天不亮就练,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吃过午饭后,下午继续练,一直练到日暮,手指、手腕发抖发颤才算完。
那个时候,每到晚上?钟氏都会心疼地给他用热水泡软手指,再给他一点点用药油按摩揉捏,为他解乏,否则他哪里?能支撑的住这?日复一日的苦练?
因?着长?时间的久坐,后来他的臀部处甚至坐褪了皮,到如今臀部处的颜色都是黑的,好在这?事除了钟氏,再无人知晓。
唐公望自己吃过了大苦头,就想让沈江霖这?个时候就练起?来,照理沈江霖这?个时候才开始练,已经是有些晚了,书法要练的好,童子功尤为重要,开头开的不好,后面养成了习惯,就要用更大的功夫去纠正?。
只是之前唐公望尚未劝服的了那位,一直到昨日才得了准信,他这?才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让沈江霖随他前去。
唐公望不是自己不能教?,而是面对沈江霖这?般奇才,唐公望只觉得要学?书法,就要找最好的老?师教?,当世第一的书法大家,才配的起?他的爱徒!
只是唐公望信心满满地带着爱徒一起?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去了京郊,却差点吃了个闭门羹,弄得唐公望十分下不来台。
第53章 第 53 章 名士性情
找到这位沈江霖师父口中的书?法?大?师的时候, 他们已经出了京城大?门,在京郊一处农家小院里停了下来。
小院不大?,从院门外面望去, 里头?种了一些蔬菜瓜果,只是长势不怎么喜人, 有些已经变得?有些蔫蔫的,在大?太阳底下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菜地用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围着, 篱笆几处有些破洞也不曾有人修理, 就这般破着,聊胜于无地圈着这块地。
唯有院门口种了两株柳树长得?还算茂密, 垂下万条碧绿丝绦,树上蝉鸣声?嘶力竭, 仿佛要叫醒主人有客来访。
唐公望亲自走上前来, 叩响了篱笆小门,只是等待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人影。
唐公望知道这人的脾气,倒退开了三步, 突然冲着里头?扯着嗓子喊道:“老高, 老高, 出来见人!”
吓了沈江霖一跳!
唐公望作为沈江霖的师父尊长, 是极有风度涵养的一个人, 这还是沈江霖第?一次听到自己师父扯着嗓子叫人。
里头?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这才姗姗出了屋子。
一见到唐公望带着个小子过来, 高斗南乐了:“是你啊,东西带了吗?”
从沈江霖视线看去,只见这位高先生大?概五十左右, 身长八尺有余,中等身形,因?着天热,只穿了一件
椿?日?
宽袖长袍,胸膛半露,发髻只用一根潦草的树枝插着,面皮微黄,胡子拉渣,但?是双目却炯炯有神,说这话?的时候,倒是不像和唐公望两个文人之间的交流,更?像是□□之间接头?。
唐公望没好气地瞪了高斗南一眼,让马车夫从车后头?搬出一个大?坛子过来:“喏,在这了。”
高斗南一看到这个坛子就双眼放光了,凑上前去闻了闻,陶醉地半眯上眼睛:“快,快先搬进去!”
马车夫连忙帮着抬了进去。
高斗南迫不及待地敲碎了酒坛子上的封口,拿出沽勺舀了一勺,只见从里头?舀出来的酒已经成浓浆一般,乳白色状,封口一开的时候便?酒香四溢,整个屋里都能闻到了。
高斗南直接就着沽勺就来了一口。
“哎!不能直接喝的啊!这须得?到外面再买十斤酒兑在里头?,方能喝!”唐公望连忙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眼看着高斗南直接酒饮了下去。
“嗳!”高斗南长叹了一声?,直接用手一抹嘴巴,砸吧砸吧了味道,这才慢悠悠道:“唐老头?,你这个酒,不足二十年啊!我看最多只有十七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