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锡尼不回答。
西泽尔冷笑:“异端审判局几乎是倾巢出动了,今天会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么?”
“圣临节是重要的日子,教王陛下莅临,要确保安全。”
“李锡尼副局长对于翡冷翠的治安很没有信心?”西泽尔微笑,“治安混乱有时候是件好事,没有混乱的治安也就没有李锡尼副局长那些令人瞩目的功绩。”
李锡尼扫了西泽尔一眼,看见了西泽尔背后同样整饬的骑士队伍,那些骑士则都听命于西泽尔。
李锡尼面无表情:“我提醒过您,为了您自身的安全,不要插手具体的事务。您是圣裁骑士,只需要坐在桌子前核准我们呈送的文件。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立功的好机会,别想搞什么政治上投机。在异端审判局的第一线,如果犯一丁点错误,就会有人死!”
“翻翻文件,出席会议,参加几个午夜沙龙,和女人们调情……那样的生活会令人绝望的啊!”西泽尔低声说。
教王的声音从台阶下遥遥传来:“我亲爱的孩子们啊,我非常高兴地看到你们对神的虔诚,和对我的信任。圣临节是伟大的节日,多年之前的这一天来自东方的智者们昭示了我们神的存在,令我们的先辈忏悔流泪,他们说:‘神啊,您能原谅我们的无知么?我们是草原上那迷途的羔羊。’神说:‘每一只羔羊都是我亲爱的孩子,你会因为你的孩子迷失了道路而惩罚他们么?如果你们不会这么做,我便也可宽恕你们的罪。’……”
这段布道词在无数教士口中被重复过,却没有任何一次如此美妙,仿佛天籁。站在台阶上的教王仿佛闪烁着神的光辉,他娓娓地叙述,轻轻地挥手,惟妙惟肖地重复着太古时代那一幕,神踏入了满是玫瑰花瓣的聚会,看到世人在先知的教导下已经认识到了罪孽,改过自新。于是神宽恕了人类的罪孽,人们载歌载舞。
“完全不是一个感觉,为什么我的老师给我讲这段经文的时候就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故事呢?”原纯也走出了宅邸,站在西泽尔身边。
“他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演说家,无人质疑。与其说那些信徒相信神,不如说他们被他的演说折服。”西泽尔低声说。
“所以,在这欢乐的一夜,笑起来,歌舞起来,狂欢吧。”教王向着人群挥手,“我会答应你们的请求,我爱你们,孩子们。”
他的话点燃了在场每个人的热情,场面忽然沸腾起来了,游行的队伍整个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欢呼,欢快的音乐再次奏响,少女们翩翩舞蹈,她们的裙摆上绣着金线缀着彩带,和她们共舞的小伙子们神采飞扬。无数烟火一下子蹿上天空,把夜空变成妖艳的金红色,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把玫瑰花瓣往天空里洒,被忽如起来的夜风卷得越来越高。
“该死!”昆提良急了起来,“完全没有秩序了!”
“教王陛下命令他们狂欢的……”加图也觉得局面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得去见教王!”他忽然说。
昆提良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抓这家伙,却被加图闪过了。加图绕过几个骑士,沿着台阶小步而上。李锡尼早已注意到这个人,不约而同地,他和西泽尔沿着台阶疾步下行。风撩开李锡尼的斗篷,西泽尔看见他斗篷下细长的佩剑。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们有请求。”教王坦然地看着加图。
加图愣住了,距离教王还有十尺的距离,他感觉自己再也不能逼近了,他在这个老人的面前缓缓单膝跪下,举起手中的羊皮卷。
“我们请求教王陛下拨给专款修缮无主坟墓,春天到了,那些不幸被抛弃的尸体随时可能引发瘟疫。我们也请求您的原谅,我们的文件实在难以递到您的面前。”加图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他觉得有什么力量把他的精神完全抽空了,他傻愣愣的跪在教王脚下,像是无意识的躯壳,他要小心谨慎保证自己的每一个发音都是对的、清晰的。稍微放松,他的嘴里就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
他一生中第一次觉有了一种面对神一般的敬畏。
“我知道你们有所请求,这是圣临节的夜晚,欢乐的日子,一切合理的请求都会被同意。”教王在胸前画了十字,“我保证你们将获得那笔钱,愿神赐他的恩典给那些未能被好好下葬的灵魂。”
“我……”一瞬间,加图有种流泪的冲动。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他曾是多么的恨这个教王发行的赎罪券,讨厌腐朽的教廷,可是当教王用那种慈祥的声音答允他的要求时,他只想大哭一场。
此时,李锡尼和西泽尔已经站在了教王的身边。
“场面太混乱,教王陛下,我们退回屋里吧。”李锡尼低声说。
“我明白你的关心,翡冷翠的英雄,我亲爱的李锡尼。”教王微微点头。
西泽尔和他属下的骑士们挡在了教王背后,组成人墙,李锡尼所属的骑士们则组成完整的防御圈,挡在教王的四周,缓缓上行。西泽尔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瞥了一眼退去的加图的背影,有点厌烦,这个无知的人让整个异端审判局如临大敌,却不过是要一笔修缮墓地的钱。
“教王陛下,也能赐神的祝福予童贞圣女么?”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游行的队伍中响起。
“童贞圣女?”西泽尔微微一怔。
李锡尼皱了皱眉,这周围喧闹的声音居然没有压住那个低沉的声音。游行队伍忽然分开了,四名赤裸上身的年轻男子在胸膛上绘着古老的纹身,他们舞蹈着而来,却扛着沉重的坐辇,那坐辇像是波斯或者安息的式样,上面却不是锦绣,而是一张天然的石板,石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图腾,图腾中央坐着白衣的小女孩,用白色的麻布蒙着眼睛。坐辇后,披着黑斗篷的人用一根牧笛吹奏古老而悲怆的曲子。那支曲子进入脑海深处,眼睛所见的一切像是变慢了,李锡尼沉默着看那四个年轻男子夸张地舞蹈着,举手投手,仿佛服了致人迷幻的药,可是他们的手异常的稳,他们把坐辇高举过头顶又放低到脚踝的高度,始终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倾侧。他们胸前的文身,石板上的图腾,惊人的相似,那花纹似曾相识。
“那花纹……那花纹!”西泽尔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咆哮,可是他动弹不得,他的手指像是僵死在枪柄上了。
“保护……”西泽尔的声音嘶哑。
吹牧笛的黑袍人摘掉了自己头上的风帽,那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轻轻伸手抚摸石板上少女的头。
“议……长!”加图呆呆地看着他,手中的羊皮卷落地。
“看看这世界吧,黛依丝,用你悲伤的眼睛!”克劳狄议长猛地扯下童贞圣女脸上的蒙布。
“五芒星!”李锡尼终于想起那个花纹了,无论年轻人胸口的文身还是石板上的图腾,那是无数藤蔓、蛇以及花瓣组成的五芒星。
所有这些发生在同一瞬间,下一个瞬间黛依丝睁开了眼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沦入黑暗,一切的光都灭绝,每一个面对她的人都感觉到永恒的孤单,世界上只剩下自己,面对一片无尽的黑暗,看见黑暗中一双少女的眼睛缓缓睁开,苍白的眼睛,悲伤的眼睛,绝望的眼睛。眼瞳深处有什么呼啸着吼叫着冲了出来,带着腥冷的风。
加图又一次看见了那妇人,孤零零地躺在椅子上,转动眼珠向他告别。他知道那女人其实已经死去,孤独的死城,他是最后一人。
李锡尼看见天空中无数的火刑架,干枯的黑色人形在烈火中烧灼,他们吼叫。无数火的十字悬挂在他的头顶。
原纯看见了那个挂在屋梁上的长长的影子,在夕阳下,她的影子无声地吐出长舌。
而看不到黛依丝眼睛的那些人眼里,台阶上所有人都呆呆地失去了神智,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血管疯狂地搏动着,把大量的血浆泵到头部,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是血红的,这样只要不多久,他们大脑中的血管就会炸开!
那些没有受到影响的骑士向着黛依丝扑了过去,原本欢乐的人群中响起了刺耳的哭嚎,骑士们践踏着人群,就像是要展开一场屠杀。克劳狄冷冷地看了一眼四周,从长袍下拔出了火铳,瞄准了台阶上的教王。教王是所有人中受影响最小的一个,他多年的修道令他的心智坚固,他还能挪动身体,用尽力量转身,艰难地移步往台阶上走,只要比如宅邸,他就彻底安全了。克劳狄没有一丝表情,紧盯着火枪准星里教王的背影,对于他的枪法来说,这距离绝不是问题。
“神的孩子,神已经应许了你土地,神的光辉与你同行,无法到达的终将无法到达,所到之处必将光辉四射!”他轻声念诵这段经文,扣动了扳机。
枪火在铳管里吞吐,仿佛龙息闪灭,而后是连续的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克劳狄捂住胸口,摇晃着退后几步,手中的火铳落地。他不敢相信,看向台阶上,一个人挡在教王的面前,举着形制诡异的多管火铳,浓烈的烟从铳管每个缝隙上浮。西泽尔抢先开枪,第一颗子弹就准确的命中了克劳狄的眉心。黛依丝依然活着,她的目光所及无人能幸免,除了西泽尔,西泽尔的皮肤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仿佛虚弱之极,但是他显然没有被那眼神影响。
克劳狄沉沉地倒向地面。
“童贞圣女!蒙住她的眼睛!不要看她的眼睛!”西泽尔挥舞连射铳咆哮。
骑士们只能接到他一个人的命令,于是所有人都扑向了坐辇上的少女。黛依丝惊恐地站了起来,她还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她所信任的克劳狄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嬷嬷们在很远的地方熟睡,她的周围是惊恐逃散的人。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她惊恐得要哭泣,她看向左边和右边,可是她目光所到的地方,人们都恐惧地转开目光,像是惧怕瘟疫那样奔逃。她捂着脸,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曾经那些信奉她的人恳求着要见她,而如今她变成了某种至邪恶不洁的东西。
她挪开目光,台阶上的教王和骑士们立刻感觉到一阵轻松,全身脱力坐倒。
“保护教王陛下!回撤!回撤!”李锡尼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