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长者将这个词念叨了一遍,也微微笑道,“出海,看到陆地上看不到的景色,能放松心情。”

“是的,公费出海,算是度假了。”迟朔接道。

他的神色如常,仿佛一点儿也没去想被麦克斯带上嘉莉号意味着什么。

“汪曾祺的那本人间草木,看完了?”长者问。

“看完了,内容比较少,来回读了两遍,出海前过来还书。”迟朔淡淡地一笑,“书里的人间百味,酸甜苦辣,很好。”

长者说:“我年轻时就读他的文章了,我的家乡就在高邮附近,看着他写的那些水乡生活,觉得亲近,北方太冷了。”

A市是北方最繁华的城市,是经济政治的中心。

麦克斯的“生意”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这里,从S市的锣河街离开,他被那对男女带到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至今已有七年之久。

“北方确实太冷了。”迟朔道。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场漫天大雪,一个孩子卧在狭窄逼仄的巷子里,身下只有张麻布,脖颈上套着项圈,项圈的另一端牢牢地焊在墙角的石头里。

他向长者告别,快步走出了书铺,这一次他没借任何书,就算借了也没用,去麦克斯先生那里,手机也会被没收。

嘉莉号是一艘环球豪华巨轮,最高容纳量可达一万人,上一次经过国内要追溯到六年前,这次嘉莉号在沿海港口停驻一个月,最后一周清空游客,用来给上流社会提供为期七天的聚会场所。

名义是慈善聚会,发起人并未向外界透露真实身份,并且这场聚会进行得十分低调,参与的除了各界名流,还不乏演艺圈的明星,但所有媒体都很默契地对此缄口不言。

豪轮聚会开始的前几天,沿海港口城市的住民们时常听到飞机驶过的声音,以为是哪里又在防空演练,殊不知那些飞机上满载着新鲜进口果蔬和酒水,以及各式各样的顶级食材,源源不断地向嘉莉号供养上层世界的养分。

在嘉莉号的其中一道甲板口,迟朔接到了来自加州的远洋电话。

他按下接听键,随手把香槟酒搁到身旁侍者的托盘上,走到岸边,背靠着栏杆,道:“怎么了,我快上船了,没事我先挂了。”

麦克斯派了两个人来接他,此时那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也跟着他来到岸边,保持着两米以上的距离,密切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迟朔装作没看见,目光落在甲板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上,有的是被邀请的客人,有的是服务生和工作人员,前者风度翩翩地说笑着,后者谄媚谦恭地赔笑着,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宝贝,别呀,落了地我好不容易抽空给你打电话,你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陆存野那端的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大街上。

“哪儿有新欢,别冤枉我。”

岸边咸湿的海风闻起来有股不太好闻的腥味儿,迟朔皱了下鼻子,朝四米外的一间小卖部走过去。

“你还在骗我,你蹭了我重金订到的金陵秋三楼雅间,还是在元宵节那天,不就是为了讨好你的新欢。”

小卖部里卖烤肠的香味儿勉强盖过了海风的腥味,迟朔好受了点,在小卖部的各类零食上扫过去,可惜买了也带不上船,但也不好白蹭人家的摊前位置,迟朔握着耳边的手机,朝小卖部的老板娘笑了一下。

小卖部的老板娘正打着毛衣看手机上的剧,有客人来了就起身招呼,看到客人的脸,老板娘被惊艳得连招呼的话都忘了说。

美人这么一笑,老板娘更是嘴巴张在那儿,呆呆的像个鹌鹑。

“我知道了。”迟朔对着电话那端的人,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道:“难怪你那天要赶飞机,还急匆匆地到ER打个快车,原来你是吃醋了。”

“快?”陆存野似乎在咬牙笑着,“我保证下次是三倍的时间,干死你。”

说着威胁的话,却没有否认吃醋这一点。

迟朔不得不承认,陆存野这只狼崽子,曾言之凿凿地说从不对他说谎,说得竟然是真的。

直来直去的陆存野,一点儿不像老狐狸陆景的亲儿子。

“加州的生意处理好了么,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就想来干我,是不是太急了。”

迟朔往小卖部的西侧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妈的,提起这事我就来气,陆景丢给我的是个烂摊子,难怪那么好抢……我现在在市政厅门口,你认识加州市政厅的人吗?”陆存野的声音高了好几个度,显然被气得不轻。

“我没那么神通广大,麦克斯先生也许认识。”迟朔答道。

“还不如不说,麦克斯那个死变态,我看到他就想吐。”

陆存野那端传来了一阵杂音和磕碰声,紧接着通话被陆存野挂断了。

迟朔转身,看到那两个魁梧男人正站在他后面,表情严肃刻板,其中一个开了口:“麦克斯先生说时间到了,您必须现在上船去见他。”

另一个男人不等迟朔主动交出就粗鲁地夺走了迟朔的手机,迟朔手上一空,看了男人一眼,什么都没说,朝甲板的方向步去。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上嘉莉号之后,那两个魁梧男人带迟朔走的是无人的地下通道,再从电梯上去,直通麦克斯的房间。

站在那扇房间的门口,迟朔的脚步顿住,凝视了几秒门牌号,2371,接着扭开做工精致的金色门把手,跨进房内。

虽然是在轮船上,但房间里的布局和陆地上的酒店总统套间基本无异,走过门口的玄关,入目是一间较大的客厅,从玄关到客厅都铺了厚厚的地毯,沙发位置还有一层波斯地毯,柜子和桌上摆放着唯美绝伦的艺术品装饰,墙壁上挂有鹿角和油画。

但这些都没有夺去迟朔的关注,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尽头窗边的那个笼子,纯黑的铁笼,没有任何装饰,在整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血一瞬间冷了下来,他的视线似乎只在黑色铁笼上停驻了微不足道的一秒,就低下头乖乖地走到沙发中央坐着看报的男人前,在男人昂贵的皮鞋旁边跪下,轻声道:“麦克斯先生。”

麦克斯看脸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中德混血,相貌却很普通,没有混血的英俊,似乎挑着两国的缺点来继承,平脸,小眼睛,法令纹和抬头纹都很深刻。

他的脸部特色是鬓角没怎么剃,留的是欧洲中世纪式粗黑侧鬓,远看完全是外国人,近看五官又觉得是洋气点的中国人,染了金棕色的头发――实际这是他本身的发色,日耳曼血统在作怪。

总之,这是个一个长相不太和谐,有着明显肚腩的中年人。

没人知道麦克斯的全名叫什么,所有人当着他的面都叫他麦克斯先生,迟朔也一直喊着这个称呼。

麦克斯没有放下报纸,他每天都会读纸质报,这次他读的是客房服务送来的嘉莉号自制报纸,上面有邀请名单和接下来七天的活动安排,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