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盈盈却犹自酣睡,浑然不觉。男子注意到李沐妍醒来,既已打搅,便索性直言,“多谢你陪她说了这些话,朕近年来一直忽略了她的感受。哎……总之,谢谢了。”
他临走时,又对李沐妍留下一句,“你所请之事,朕已记下。下回新春,盼能在宫中亲自一尝你家的百花糕。”语毕,袍袖轻拂,他携着月色与盈盈悄然离去。
李沐妍分不清这是在做梦还是现实,她只是开心地耸了耸肩头,道了句谢,便扭头又睡了过去……
銮驾在富宿寂然夜行,容盈盈坐在其人腿上,呼吸愈发不畅,终是被他缠绵的亲吻扰醒。“哥哥?”她轻唤久违的爱称,眸中犹带迷离,“我是在做梦吗?你怎么来了?”
他低笑,指尖拂过她鬓边,满怀歉意道,“这深宫,离了你便住不得人。你前脚离宫,我后脚便追来了。”
她抬起纤指描摹他胸前的龙纹,他抓起她的手,吻在唇上,轻声问,“盈盈,我们一起去邶山祈福吧。为这天下苍生祈个风调雨顺。”
容盈盈勉强笑了笑,反问他,“可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是吗?”
“嗯,因为我们是致国的帝后。”
这理由再是简单不过,简单到令盈盈无法反驳。她此生都将是致国‘母仪天下’的皇后,可经这一夜的洗礼,容盈盈发觉自己对这四字,突然有了新的认识。
她沉了沉声,眸中渐生坚定,将心流遄过的一个念头,郑重地告诉皇帝,“待我回去,我要著一本书。写李沐妍、写何婉、写瑞香、展万里、春华,还有我的婢女、我的娘亲、我的嬷嬷、还有欢逸,还有卡椰塔,以及我容盈盈自己……我要如同写史记一般,书写一本女记,不论贵贱,不避悲欢。我要以我致国皇后之名,书写她们波澜壮阔的一生,让天下所有人皆来拜读!”
日出东方,晨光洒落,映得她眸光如炬。龙辇辚辚,在此刻又多了一倍的沉甸……
露台上,几位姑娘渐次醒来,肩头不知何时皆披上了一层暖和的斗篷。
李沐妍的眼皮仍舍不得睁开,却觉背后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正在由上至下地来回轻抚。
萧灼正蹲在她身前,见她睁眼,便轻轻问一句,“你醒了?”
她不在乎此刻的虚实,一见到他的容颜便满心欢喜,展臂环住他颈项,甜滋滋地喃喃,“红尘,我的红尘……”
他似懂非懂地笑了笑,用双臂的环抱回应,“天亮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晨光中,她的神思依旧朦胧,抬眸望去,眼前众人也皆睡眼惺忪。何婉与春华互理云鬓;沐悦仍在熟睡,瑞香小心翼翼地叫唤着她;杨从武掐一把雀儿的虎口,反被其狠狠拧了一把;展万里凭栏而立,释然地畅出一声叹息。
李沐妍忆起众人彻夜狂欢的场景,此刻,她自顾自又傻笑了起来。
楼下的马车已经备好,萧灼牵起她的手,正欲护送众人一同回家。李沐妍却拉住他,摇头道,“我还不想回去。”
他拉着她的双手,小幅地摆荡着,“是不是肚子饿了,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她又摇了摇头,拍着肚腩轻笑道,“昨晚吃撑了,到现在还饱着呢。你呢?”
“我还好。”
“那……”她朝他凑近一步,低语道,“带我去慈幼局看看吧。”
于是杨从武负责护送各位回家,萧灼则带着李沐妍穿过早市,出得城门,径往城外幽静的澜和寺去。
晨钟余韵未散,寺中僧人或敲着木鱼诵经,或舞着拳脚修行。猫儿狗儿三三两两地匍在阳光正曦的台阶上。树影斑驳摇曳,檐角铜铃轻响,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萧灼推开西侧朱门,一片开阔庭院映入眼帘青砖铺地,古柏参天,这便是他为慈幼局择定的福地。
他执起她的手,眸中熠熠透着光彩,兴奋地解释道,“你看,前头那屋是寺里早年建的,待批文下来,便可先让孩子们住进来了。”他指尖扫过眼前空地,“再逐步地把其余的建筑造起来。学堂要造的大一些,多一些。我想好了沐妍,我们不仅能教那些孤儿技艺,天下人,凡有心向学者,皆可来此习得一技之长。我想先在富宿试一试,若是成了,便推及全国的慈幼局!”
李沐妍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忽忆起从前在王府里,他每每下朝归来,总是愁眉不展,何曾有过这般意气风发?
说着说着,他们携手步入空阔的屋内。晨光自东门斜斜洒入,却又如举重若轻,照亮了整间屋子。李沐妍抱着一根房梁,也向他阐述自己的想法,“萧灼,我也想好了,我不打算用那张银票去买宅子了。”
话音未落,萧灼顿时冷下了脸。
却又听她细细道来,“我想用这笔银子扩展一下瑞知香的业务。”
“哦?”萧灼松了口气,倚上她身边的房梁问道,“愿闻其详。”
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朝廷建造慈幼局,势必要劳民伤财,单是聘请木匠瓦匠,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吧?更何况像这么大的工程,工期少说也得大半年。若是全由朝廷承担,恐怕难成长久之计。”
他故作蹙眉,愁容满面地给她当着捧哏,“唔……这确实是令人头疼,老问朝廷伸手要钱,本王也甚是为难。那李大掌柜是有何高见吗?”
她闻言,嘴角微扬道,“我瑞知香愿慷慨解囊,包揽建造期间所有匠人膳食!待慈幼局建成后,我们也会继续出资出力,为宁王殿下您分忧解难。”紧接着,她又腼腆地笑了笑,“不过呢,这当然是有条件的。”
“你说说看。”
“待慈幼局落成,望能于大门之侧,立一块我瑞知香的碑石,就写‘天下第一糕瑞知香赞建’这十个字足矣。”
萧灼端着坏笑,打趣道,“慢着,世间哪有自封天下第一的道理?”
“非也!”她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自衣襟中悠然取出一纸显摆。其上赫然书写着‘天下第一糕’五个大字,落款者‘明思容盈盈皇后’。她故作庄重,煞有其事地解释道,“此乃昨夜盈盈所赠,这可是当今皇后亲笔的御字招牌呢!这下如何,我瑞知香够格捐钱了吗?”
他微眯双眸,于心中盘桓片刻,终是悟透了她的计谋,可真是好一出空手套白狼。逼得他不吐不快道,“李沐妍,你此举,岂止是狡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害得我都有些后怕了。”
她轻笑一声,反驳道,“我这叫在商言商。”
可他却认为这分明就是狡辩,便不由分说,将她一把拽入了怀里,“既然如此,那便与我仔仔细细好好商量商量。”说罢,他正要俯身吻来。
却被她拦在了指尖上,“唉!言商便是言商,出卖色相,岂非成了官商勾结?”
他咬了口她的指尖,嬉皮笑脸道,“本就差不多……再说,分明是我在出卖色相。”
她终是装不下去了,嘴角噗出一声笑来,“别别别!”她推开他,翩然退至数尺之外,逼着他要个答案,“我们先把生意上的事说定了。快告诉我,这事能不能这样办?”
萧灼终是忍无可忍,言辞间怒气勃发,尽是憋着委屈的怪怨,“你拿我给你的钱,填饱了匠人们的肚子,又给瑞知香博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把钱财化为他人无法掠夺的美誉,可真是好手段啊!你不就想让我明知吃亏,也要答应你嘛。”言及于此,他只是无奈地连连摇头。 “我送你东西,还要被你处处提防算计着。我萧灼乃堂堂宁亲王,皇上见了我都得尊称一声叔叔,到了你这儿,竟落得如此窝囊!哼!”
见他当真是伤心了,她一展温婉地牵起了他的手,“好啦,你知道我为何想让瑞知香成为贡品,让它名扬天下吗?”她抚着他的手背,柔声道,“因为我想让棠棠为我而骄傲。我希望她会喜欢我,从而更加喜欢她自己。即便我想她都快想疯了,可我也不能来找她,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我当然懂。”他不假思索地回应,“沐妍,你不要难过,更不要那么多负担。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说着,他微微一笑,“其实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他反握住她的手,吻在唇尖,“因为我一直都在模仿你。棠棠看到的我,一直都是你。”
她闻言,犹豫的神情忽而一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