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被烧了。

赵二田猜测,估计是流民没?在他?们家找到粮食,一气之下引了屋檐下的柴火,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家房子上?方的半山腰上?,虽然树林子密集,但浓烟滚滚,他?们不会认错自家的位置。

“咱家就这么被烧了?”

赵二田说完,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老汉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年初地动,他?们家的房屋全塌了,后来?老两口花光了多年积蓄重新建了几?间?屋子,这才没?过几?月,他?们的新房子,新家,如今又被流民烧了??

流民进村,他?们逃归逃,心里想的都是等流民抢完了东西自然会走,他?们顶多在山里待个三?五日,回头下山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甚至不用再提心吊胆,毕竟流民来?抢过一遭了,除非连他?们身上?的裤衩子都惦记着要扒拉走,否则不会再来?。

毕竟流民和匪寇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只要粮食,衣物,钱财,更恶一些的加上?一个女?人。而后者不但要粮食银钱女?人,他?们还要老百姓的命。

他?总想着惹不起躲得起,等他?们一走,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眼下老三?说他?们家被烧了?被流民一把火烧了?那就算等流民一走,他?们下山,家里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又一次没?有家了。

王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掌握拳紧紧锤着胸口,竟是感觉头脑发晕,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娘!”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她怀里,学着平日娘哄她的样?子,小手一个劲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娘不要害怕,小宝在,小宝在这里。”

王氏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她猛地一把搂住闺女?,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眼泪哗啦啦掉,控制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又没?了,咱家又没?了,那群人要遭报应,他?们要遭报应啊!!”

“遭瘟的东西,都是一群遭瘟的东西,抢就抢罢,烧我?们屋子作甚?”孙氏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又开始掉眼泪,“一群畜生,一群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咋就不降一道雷劈死他?们!咱欠他?们的吗?他?们凭什么来?抢我?们,都是老百姓,大?家都是老百姓,怎就非要这么把我?们往死里逼!”

“一群生儿子没?眼子的畜生,活该他?们没?家,活该他?们是流民!”孙氏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越骂越上?火,啥难听话都说,她是真的难受啊,短短一年时间?不到,他?们家两次被毁,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冷静不了。

朱氏和罗氏也在咒骂,骂他?们祖宗十八代,咒他?们怎么不滚下河淹死,走路绊地上?摔死,烧房子被火星子撇到烧死,骂完又骂老天不开眼,就这么让流民祸害他?们老百姓,他?们活着到底碍谁的眼了?最后又骂朝廷,收税的时候倒是跑的快,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又都装起死来??

都是一群烂心烂肺的东西!

“真想下山把他?们全杀了。”蹲在一旁没?吱声的赵登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阴恻恻,小脸阴沉的厉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王氏都顿住了哭声,猛地扭头看向他?。

这孩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竟能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连他?爹娘都被吓一跳。赵二田一把拽过他?,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阿登,你莫不是被鬼附了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登脸上?的阴狠散去,又变回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揉着肩道:“爹,我?吹牛呢,我?可打不过他?们,嘿嘿。”

“我?警告你们几?个小子别乱来?,这段时间?谁都不准下山,哪里都不许去。”赵二田有点被唬住了,也真怕他?们兄弟几?个乱来?,他?也发现了,这几?个小子胆子可比他?们三?兄弟小的时候还虎,哪儿都敢去,啥都敢干,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他?就怕他?们脑子一热真趁着大?人不注意下山去和流民对着干,就他?们鼻嘎大?点的娃子都不够流民一只手杀的。

“知道了。”赵登乖巧点头,赵二田不放心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实在无法从他?那张装乖的脸上?瞧出个一二三?四。

事情已经发生,再咒骂都没?用了,王氏哭了一场,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没?再开口说话。

夕阳不知何时沉入天际,天空略有几?分昏暗,以往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一家吃夕食的时辰,而今日,他?们只能藏在深山里难过他?们被烧掉的家。

他?们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茫然的情绪,家没?了,日后他?们下山该咋办?又要重建吗?那日后还会有地动和流民吗?他?们的家以后还会不会被毁掉?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赵大?山从地窖里拿出十来?个半生不熟的馒头,二癞爹来?通知那会儿,罗氏还在蒸馒头,他?看见?的炊烟就是蒸馒头飘出来?的,罗氏暗自猜测流民烧他?们家的火就是从灶膛里取的,她当?时忙着收拾家当?,哪里还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去灭火,木柴烧完自个就熄了,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把铁锅带走她都费了老大?劲儿,当?时锅还是热的,她手上?被烫出一排水泡,眼下还疼着呢。

这会儿也没?人在乎馒头是夹生的,除了赵小宝在娘的示意下背过身换成熟的馒头,其?他?人吃着罗氏匆忙之下丢到背篓里已经被压成饼还沾着松毛的夹生馒头也很满足,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啥。

一顿饭的工夫,天就彻底黑沉下来?,星光点点坠夜空,山里各种不知名的叫声萦绕在耳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他?们还不敢点火堆,担心火光被人发现。

好在小黑子寸步不离地趴在他?们脚边儿,它支棱着耳朵,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赫赫”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汉子还罢,胆子大?,不咋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妇人家就有点受不住了,周围但凡发出个什么声响就吓得脖子一缩,赶忙和身边的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在他?们家男人多,阳气旺盛,虽然害怕,但也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至于崩溃。

没?有人去提出要去地窖里睡觉,虽然有个遮挡的地方心理上?感觉比较安全,但在下面?待久了会觉得憋闷,还不如在上?面?,至少家人都在身边,心灵上?好歹有个慰藉,不至于感到孤单。

如今他?们半点离不得人,家已经被烧了,若是家人不在身边,别说朱氏,怕是连赵大?山都要绷不住。

只有一张凉席,自然是王氏和赵小宝睡,朱氏和两个妯娌也能蹭个边儿。知晓娘害怕,五个小子懂事地围在她们身边,而他?们的外?围则躺着阿爷和阿爹,他?们用身体把家里的妇孺护在中央,就算夜里有啥蛇虫也是先咬他?们。

不过应该不会,赵老汉偷摸让闺女?拿了包驱虫药给他?,天黑后他?仗着大?家眼神不好,偷偷在周围撒了一圈,好歹是平安医馆的药,他?寻思应该有那么两分效果。

等周围鼾声四起,赵老汉很想把他?们的嘴巴鼻子堵住,这也不比深山里发出的奇怪鸟叫野兽吼声好到哪里去,也就是知道这是儿子们的鼾声,若是不知,估计能把人吓够呛。

月光洒满大??*? 地,虽未点火,但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几?个小子睡得歪七扭八,儿子儿媳们都在打鼾,小黑子趴在一旁时不时用狗爪挠一挠脸,瞧着是被蚊虫咬了,正烦不胜烦呢。

赵老汉踩着空隙,伸手推了一把老婆子。

王氏瞬间?睁开眼,无需多话,她起身把怀里的闺女?递给他?。赵老汉接过闺女?,老两口无声交接,王氏就坐在席子上?看着他?把闺女?抱到拴着母鸡的地儿。

赵小宝迷迷糊糊被摇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软乎乎道:“爹,小宝怎么在这里?”她记得自己睡在娘的怀里呀。

“嘘。”赵老汉示意她小点声,然后指了指躺在地上?装死的母鸡,又晃了晃她的小手。

虽然没?有明示,但暗示的非常明显,赵小宝点点小脑袋,表示自己懂了,小手伸过去一把拽住鸡毛,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母鸡正想扑腾翅膀逃跑,结果整只鸡突然坠在一个陌生的鸡窝里,它展开的翅膀压到了两只小鸡仔,两边的鸡都被吓了一跳,叽叽叽叽咕咕咕咕顿时吵做一团。

赵小宝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不过她是个孝顺的乖孩子,想到今晚爹就吃了一个被压扁的夹生馒头,她从木屋的灶房里偷偷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细面?馒头塞到爹的怀里。

赵老汉低头看着那两个白嫩嫩的大?馒头,顿时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连知晓他?们的家被流民烧掉的憋闷都驱散了几?分。

作为一家之主,赵老汉比家里所有人都更加难以接受自家房屋被烧了,一家子都指望着他?,可他?这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汉实在没?啥本事,只敢带着儿孙往山里躲,连他?们家那几?间?茅草屋都护不住。

“小宝,爹没?用,爹又让你没?有家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在黑夜藏住了他?的脆弱,在他?面?前的是他?最疼爱的幺女?,他?敢在她面?前示弱,不像在儿子孙子面?前会觉得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