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者呷了?一口茶,听罢放下茶盏,拿起毛笔便开始记账。

记完后,他递给?赵三地一张刻着六道杠的木牌子,赵三地极有眼色道了?谢,不需他人催促,立马让了?位置,自个拿着牌子去那?头等伙计搬粮食。

排在他身?后的李满仓也是有样学样,先搬粮,等检查,确认无误,拿牌子去另一头等粮。

一斗换三斗,一袋换三袋,一百斤换三百斤,往年也要走几趟才能换完,出门时兄弟俩就商量好了?,这一趟只换两家?人的,回去一人担三百斤差不多了?,再多要累死个人,路途太远了?。

也不敢带小宝来,人多会露馅。

满仓他们大概还会跑一趟,换完剩下的粮食就不会动了?,要留点新粮拉去镇上卖。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也就是秋收粮食下来换一部分卖一部分,再打打零工,去码头扛大包,或是帮大户人家?建房子啥的,赚钱的路子就这些。

但今年变数多,粮税收完,大概就要征兵了?。新粮不敢拉出去卖,陈粮也要抓紧这几日赶紧换,现下他们其实就是在和官爷们抢时间,他们要赶在那?头收完之前换完。

六袋陈粮很快被搬抬过来,赵三地把每一袋都打开仔细检查了?,咋说呢,有味儿,有很明显放了?很久的味儿,但能吃,就是口感可?能不咋样。但都吃陈粮了?,还要啥口感啊,能填饱肚子就成,挑也没得挑。

“还成。”赵二?田检查一番后点了?点头。

“成不成都只有这样了?,哎,只要不是坏粮,粮铺也不给?换。”赵三地啧啧两声,不好不坏中不溜,不是去年的存货,应该是前年的。

“有就不错了?,还嫌啥。”赵二?田白?了?他一眼,也是日子好过起来了?,开始挑三拣四,往年他们也是吃这样的粮食,更差的都吃过,如今是有了?小宝,吃过神?仙地那?三亩地产出的粮食,老三是连陈粮都看不上眼了?。

兄弟俩把口子封好,一人担三袋,一边重一边轻不好搞,不过可?以帮吴大柱他们分担一袋,他们带的粮食比他们多。

担起箩筐,他们没在这里挡道,去了?旁边巷口等着。

一行人换的很顺利,身?上都带的有干粮,没在镇上多待,担着粮食就趁早出了?镇子。

回去又是两日路程,紧赶慢赶,走山路走小道,躲躲藏藏不和人搭话,倒也没出啥岔子。

回到通向清河镇的大道,在路上遇见行人,总觉得他们步伐匆匆,很是不想与人接触的模样,身?上有种被绳子捆住的紧绷感。

赵三地心头狐疑,但也不好拦下人问是不是出了?啥事儿。

回到村子,在家?歇了?一日,还是那?些人,还走那?条路,所有人又去石林镇换了?一次粮。

与此同?时,广平县的县衙门口围满了?人。

几个读书人念完告示内容,人群一片哗然,百姓们惊慌失措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要征兵??!”

第 85 章

征兵告示一出, 所有百姓都傻眼了。

县里如何喧闹暂且不提,就说?衙役们驱马下?乡, 最先通知?的是临近县城的几个?大镇,和石林镇有着一山之隔的鲁口镇便在其中。

等消息传到石林镇时?,赵三地等人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

消息犹如惊雷,炸起了一片又一片惊愕,朝廷这次征兵令下?达的毫无征兆,在各县掀起一场风暴的同?时?, 衙役、兵爷,还有府城新招的民兵,一批又一批涌入乡下?。讲理些的还拿着户籍点人,不讲理的直接见人就抓, 只要瞧着符合年龄要求,身高?, 长相、力?气, 也不管是不是抓错了,是不是同?一户籍抓重了数,一律带走。

兵爷们和衙役不同?, 他们都是和流民搏杀见过血的人物, 身上煞气十足,心肠冷硬, 根本不管妇人婆子们哭喊抓错了人, 什么?娃还小没满足征兵要求,只是随了他早逝的阿爷长得高?大了些,还有什么?家里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不能抓啊,孙子还小, 没爹咋成啊,求兵爷们发?发?善心……

他们充耳不闻,该抓还是抓,胆敢歪缠便直接抽刀恐吓。

即便他们只有三五人,但?腰间别着的大刀和身上的甲胄就已吓傻了老老实实的百姓,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大人物?衙役穿不得甲胄,那是上战场的士兵才能穿的,这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煞星啊!

就连素日里最会撒泼的婆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生怕他们真会杀人。

只敢躺在地上拦路哭嚎:“不能抓我儿子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胆敢违抗皇命,就地格杀。”兵爷们冷脸抽刀,还未有下?一步动作,婆子便吓得连滚带爬让了道。

如此场面发?生在庆州府大大小小村落。

潼江镇亦是如此。

消息传到里长耳朵里时?,他整个?人被震惊地缓不过神来,他是里长,县里有啥消息他从来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可这次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征兵啊,咋突然要征兵了!

不是每年一次的徭役,而是实实在在的征兵,文书?里说?的很清楚,大致意思就是如今庆州府上下?皆受流寇侵扰,百姓死伤无数,流寇数目之巨,仅靠驻守在府城的士兵难以为继,朝廷特此下?发?征兵令,希望庆州府的百姓团结一心驱逐流民,应征入伍的百姓待遇等同?边关将士,待来日论功行赏,亦有改换门楣之可能。

文书?里说?的更加直白,仿佛生怕老百姓听不懂,直说?这不是一件坏事,别想着躲,逃,老实应征去当兵吧,也没让你真刀真枪上阵杀流民,就是让你把人赶走。若你有大本事,真杀了流民,日后论功行赏,泥腿子从此脱下?草鞋上田坎,杀猪匠泥瓦匠木匠,甭管你以前是干啥的,从此穿上了官服,领朝廷发?的银子和大米,不但?改换了门庭,还能混个?将军当当。

以往朝廷征兵,不但?要远赴边关,此一去,你可能连爹娘去世?,婆娘生子,幼儿成长都无法知?晓。这次不同?,就在家门口当兵,轮值之日,你甚至还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反正就是好处多多,坏处一个?没有。

里长捏着文书?,整个?人已是抖如筛糠,他岂是懵懂无知?的愚民?这道文书?必是经过大老爷润色,为的就是哄住无知?百姓。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次征兵有多么?不靠谱,他们大兴朝是要完蛋了不成,都开始征民兵了!

驱逐驱逐,说?得好听,你不去杀流民,流民就不会来杀你不成?流民朝你举起屠刀,你能直挺挺站着挨砍吗?!

改换门庭当将军这种?话更是只能哄骗三岁小娃,焉知?边关将士千千万,能当将军的有几人?更多的是早已变成一抔黄土,骸骨不知?埋在何处,那股子思念的风都吹不到家乡来,太?远了!

里长面色苍白,尤其此次还不能用银钱抵役,那他两个?儿子咋整?谁去?他是不可能去的,他一把年纪了,已经过了应征岁数,就算没过,也不可能让他去。三个?孙子,大孙子刚到岁数,二孙子差两岁,小孙子更别提了,毛都没长齐。大孙子小儿子,哪个?他都舍不得……还有大儿,老大要撑门户,等他和老婆子百年之后,这个?家全靠大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一伙官兵悄无声息下了乡,差不多四、五十个?人,兵分几路。

前往桃李村的官兵有十几个?,带路的是县衙的衙役,年年秋收下乡催各乡里去镇上缴纳粮税的官爷,一个?官负责一片区域,熟门熟路熟人,往日里县里有人好办事,如今是县里有人,仗着熟悉,先把出村和进山的路全部堵死。

“里长,里长,刘官爷带着好多兵爷来了!”一个村民跌跌撞撞跑到里长家哐哐拍门。

里长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他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他这前脚刚收到消息,兵爷们后脚就来抓人了!

他胡乱把手里的纸张塞到怀里,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裳。汉子嗓门大,嚷的他全家都听见了,里长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老婆子和儿媳妇们也从灶房和房间跑了出来,一个?个?惊慌失措,都不知?发?生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