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柳世学态度还算公允,那混混头目忙道:“柳先生请讲。”
“那借条我看过,江统借了你们三百两本金,让他先把本金还你,其余的利息按照现在常规的利息重新约定,每个月还一部分,如何?”
那混混头目原本最坏的打算是一分钱也要不回来,现在一听不仅能全数归还本金,甚至还有利息可拿,他大喜过望,当即一口答应下来:“自然可以,柳先生所说的方法我同意。”
江统一脸为难:“岳父,我当初被骗,那钱......”
“被骗可以告官抓人,总不至于三百两银子说没就没了。若经官府查证,真追不回来了,便重新协商这三百两如何还,你还年轻,勤奋些,早晚能还完的。”
柳世学语气冷静的吓人,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深思熟虑过的,将江统的每条路都堵得死死的。
江统无奈,只得答应了柳世学提出的协商方案。
一群人在张昱的见证下,重新写了借条和利息。张昱在见证人一栏上签完自己的名字后,心头一阵无语。
不知这柳老头在侯府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开窍开的这么彻底,不仅聪明了许多不说,还不放过每个能利用他的机会。
可算是物尽其用了,不对,人尽其用。
人都走后,张昱吐槽:“柳老头,你变了,你再不是从前那个又傻又天真的柳老头了。你现在就像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老狐狸笑了笑:“侯爷过奖了,老夫不过学了侯爷三分精明,一分圆滑而已。”
张昱一时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了,临走佯装不小心,踹翻了柳世学的小炉子扬长而去。
柳世学笑了笑,淡定的扶起炉子。
张昱不知,柳世学的确没说谎,他现在如此的确很多得益于张昱。
在侯府的这几个月,他常听张岁元和张岁安讲起张昱的事迹。
提起这个哥哥,两个小家伙不仅没有丝毫的厌恶之情,反而都是一脸的崇拜之色。
就连一向情绪内敛早熟的张岁元也是如此。
柳世学有些好奇,便多问了两句,两人便兴奋的同他讲述张昱是如何一步一步撑起侯府的,这些年走南闯北去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奇闻异事。
如何如何了不起云云。
柳世学起先不服,同他们二人争论, 说张昱那些行为有碍人伦礼法,做人不清白坦荡,会名声尽毁。
两个小家伙愤怒的据理力争:“我哥说了,名声,礼法,甚至科举考试,都是世间的规则,是用来约束人的东西,平日里我们要与规则和平相处,利用规则活的更舒坦,但当规则与内心实际所想所求相悖时,人应想法子顺从自己内心。”
柳世学记得自己初听这番道理时狠狠驳斥两人:“胡说,若你们内心觉得杀人是心中实际所想所求,难不成要杀人不成?”
当时小丫头张岁安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
她冷冷道:“我哥说你这样的叫杠精,我好好的怎么会觉得杀人是我心中实际所想所求?你这是曲解!退一万步讲,杀人须得偿命,倘若一个人叫我恨的宁愿给他偿命也要杀了他,那我觉得,他肯定是该死的,有何不可杀?”
柳世学被一个小丫头怼的哑口无言,当时恼羞成怒的要不教了。
这事惊动了郭氏,郭氏忙出来劝和。两个孩子死犟坚持己见就是不肯给柳世学道歉,郭氏为了缓和关系,放假五天。
这五天里,郭氏专门请了戏台班子来侯府唱戏,让柳世学和孩子们一起听戏增进感情。
柳世学拿了束脩,也知自己半路撂挑子不好,想着有教无类,便尝试着继续给这群孩子们拨乱反正。
所以他特意挑了几部戏,想借着戏再对他们教育一二。
文官为表忠心死谏明志,烈女为保清白守节自尽,江湖义士重信,为一个诺言苦等一生。
尽忠,保节,守信,柳世学想着,这下总不会错了吧。
没想到,这次的争议更大了。
【第86章 琐事一堆】
“就为了劝皇上少喝酒多勤政,这大官便一头撞死在了大殿上?”
“她居然因为什么清白跳河自尽了?”
“这个大侠为了一个才见过几面之缘的人苦守寒山一辈子?”
张岁安的鄙夷之色不加掩饰。张岁元也跟着摇头晃脑:“不可取。”
柳世学不信邪自己掰不正这俩孩子,将他俩叫到了张家祠堂单独教育。
偌大的祠堂里响彻柳世学愤怒的声音。
“大丈夫当忠君爱国守信重义,你们怎的学的如此偏颇?老夫告诉你俩,以后你俩若想上我的课,便必须得忘了张昱教你们的那套歪门邪道的东西。”
听到柳世学贬低张昱,言语间还多有不屑之意,两个小家伙又开始呲牙。
少年老成的张岁元先开口,第一次言辞犀利的反驳了自己的先生。
“先生所说的忠君爱国是不错,可戏里面那位官员并非到了国破家亡时,他明明有更多方法可以劝诫皇帝,却选了最极端的死谏,若是明君,其他方式劝导亦可能听进去,若是昏君,便是死在长阶之上,也不可令其撼动分毫。这死有何意义?”
张岁元从前都话少内敛的很,今日是被逼急了才吐露了心声。
见柳世学不说话,他继续道:“哥哥曾说过,覆巢之下无完卵,国破家亡时谁都不能退一步,但若要为这种事死,未免不值。给别人添麻烦,也辜负了自己读书的半生辛苦!这不是忠,是愚蠢。”
柳世学当时听这话的时候心情无比复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在这个年纪在政治上有如此见解和口才,以后定不是凡物。
可这小子说的东西实在是让人恼火。
张岁元说完,一旁的张岁安小脸一扬,把话茬接了过去:“岁元说的不错,还有那什么烈女守节的戏,我呸,女的要被碰了被欺负了就得跳河?人都死了,光有一个贞洁烈女的名头有什么用?”
张岁安越说越气愤:“这是谁写的故事?当真恶毒!他才最该跳河,倘若有天我不幸面临这种境遇,我是决计不会跳的,保全自身活下去才是正道,全当被狗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