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垂眸,掀开被角,跪在了地上,“咚咚”朝李春风磕头:“小碗对不起姑娘。”
李春风紧了紧下颌,未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
待到宋府雅集那日,晴空明澈,端得是个好天气。李春风早早起身,梳洗穿戴罢,便去李夫人和大姑娘院子里问安。
李夫人正在用饭,李春风进去时,见她独自坐在桌前,并未见大姑娘的身影。
“大姐姐尚未起身么?”李春风朝夫人屈膝行礼,问道。
“她身子不好,这样的地方,人多嘈杂,便不去了。”李夫人说得云淡风轻,李春风自然不戳破。
“你阿爷已同我说过了。你对我们家有大功劳,你的婚事,我自然是要上心的。”李夫人问她,“裴公子对你有意,你对他,应当也不拒绝吧?”
“夫人,我配不上他。”
李春风说着,余光瞥见小碗身子颤了颤,垂下了头。
“胡说。”李夫人将竹箸一拍,不忿道,“李家也是世族,你祖父、高祖,在前朝驰骋疆场,乃是赫赫有名的封疆大吏。他虽有功名,祖上到底是白丁,他父亲也不过是个隐居的文人,李家的女儿如何不配他?”
李春风微微地笑,并未反驳,但亦不显得同意。搁着李夫人往日的脾气,早已发作,但如今的李三娘不是原本的傻子了。
前些日子,家里和外头的一些流言蜚语,说李三娘被妖邪附体,性情大变,她也曾呵斥约束过下人。李夫人虽不信鬼神,但对于这奇异女子,李夫人心中不是没有忌惮,想想她独自个儿在赵南风和雍州军木牢里保下性命,又千里奔赴将她们从柳泉救出……许多事,多问多言便是错,到底是一家人,她的心向着她小娘和阿爷,便也够了。
不过须臾功夫,李夫人内心百转千回,最后面色渐渐平和。
此时,李春风问:“夫人打算如何安置大姐姐?”
“雍州是你大姐姐的伤心地,待家中安定了,我便带着她,回穰阳老家吧。”
“那里好,与雍州相距远,耳根子也清净。”
李夫人顺势问:“那你呢,怎么想的?”
“三娘说句不小孝敬的话,我打算待小娘生产了,便去雁山寺出家。”
李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想到李春风竟然是出世的心。
“上一回相助我们的明慧禅师曾言我于佛法之中,能得大悟,想来出家于我是好的。”
“你小娘知道吗?”
李春风摇头。李夫人想了想,说道:“你若心思恬淡,一心想出家,倒也是远离纷争的好法子。可你竟然想出家,又何必去参加今日的雅集?”
“宋都督和夫人抬举,我们不好不领情面。这家里,何止我一个女儿,还有许多未嫁的妹妹,她们重回家宅,还需要许多门路,我们切不可因私,将这些路子给断了。”
话及此处,两人都未再多言。
船头未是风波恶(38)
两人说到此处,都未再多言。
李夫人没了食欲,她搁下碗筷,唤人进来洗手漱口。李春风亦识趣,行了礼,准备到廊下坐了等着。
出门转身时,她目光与小碗相遇,小碗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待李夫人收拾完备,去宋府的小轿亦在门外侯着。李春风走出去,便见小万热情地迎上来,朝她们行礼。
“许久不见,你倒长个儿了。”李春风说。
小万嘿嘿一笑,目光不时朝小碗身上瞟。月生拿绢子在他眼前拂了拂,说:“皮猴子,瞅什么呢?还不快压了轿,让姑娘上去?”
“是是是。”小万乐呵呵的,招呼家丁压轿。李春风坐进去,帘子落下前,她看见小万飞快在小碗掌心塞了个东西。
李府与宋府不过隔了两条街,李春风与夫人乘了两顶小轿,摇摇晃晃,落在都督府迎客的侧门前。
此时宾客盈门,已有两三家女眷在门前相见,亲热招呼,讨论着今日的玩耍。但她们看见李家的小轿,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轿子落地,李春风举扇遮阳,俯身从轿子里走出来,便已觉察到许多目光朝她射来。
“她就是李三娘?”
“她还真来了?”
李春风暗自哂笑,放下扇儿,直勾勾地看向低声嚼舌的人,众人只好闭嘴不语。
“端得是个妖媚的。”
“说她没有被狐妖附体,我才不信。”
她们嘴里仍说着,却没胆量继续在此地纠缠,相携入府。
宋府后园有一片碧叶连横的荷塘,正值菡萏盛放的季节,夏风拂过,绿波翻转下粉白尽露,香远益清,亭亭而立,的确是好景色。
这场雅集亦十分宽松活泼,男女宾客未设拘束,大可同席,只人心里设了束缚,仍是女子同女子一路,男子同男子一路。
不过人们在后院行走自由,自然有相熟或乐于相熟的人,凑在一处,赏花投壶,行令赋诗,场面热闹。
李三娘往日未曾到过这些地方,唯一一次机会,还被赵六娘推下水,闹得狼狈。在这场面里,没有人和她相熟,加之如今闺中围绕李三娘的传言十分诡异,好人家的女子更不敢和她亲近。李春风格格不入,只一人独坐在亭中,晃着扇儿吃果子。
隔着亭台浮桥,姑娘们银铃儿似的笑声和喝彩声飘了过来。李春风起身,撩起纱帘,循声望去,见绫罗粉黛,绕着宋不知,围观他投壶。
方才他投了个极巧妙的,箭尾倒撞在栏杆上,箭矢弹进了壶口,堪堪斜倚,令官唱得六十筹,众人皆鼓掌叫好,宋不知自是一脸骄然自得。
“这宋公子倒像个失忆了的。”月生在旁也瞧见了,“当初他和姑娘的传言,闹得满城风雨,昏迷后醒来,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全然不记得过去的事儿了。可若说他不记得,怎么又会出现在柳泉,出手帮我们?”
李春风懒得解释,浅笑不语。
宋不知下场休息,目光自然而然朝李春风的亭子望过来。即便隔得远,李春风心里也跟着“咯噔”了一下,本欲放下幕帘的手缓了片刻。转眼,宋不知已朝一儿郎行礼,两人搭肩寒暄,方才那一眼,仿佛并不是看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