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隋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展开对迟朔的羞辱活动,就是为了避开烦人的李茹洁,有李茹洁在场,那女的肯定会护着迟朔。
封隋一向疑心李茹洁暗恋迟朔,但经历了小时候被青梅竹马揪辫子,从小到大被他妈揪耳朵,封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只对性格强势的女人心里犯怵,李茹洁无疑是班上性格强势外放的代表之一,封隋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不希望和李茹洁有正面冲突。
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揪他头发,封隋不敢冒这个险。
体育科代表是个高高的健壮男生,跟封隋丁辉的关系都不错,是优等班上的唯一一个体育特长生,别人开始练习蛙跳的时候他刚跑完两千米长跑,此刻在一众羽绒服和大衣里只穿了短袖短裤,相当特立独行。
老师走了以后,看上去十分清凉的体育科代表拿着薄薄的成绩板站在蛙跳跑道的尽头,尽职尽责地挨个给男同学们记录成绩。
封隋穿着崭新的银色薄款羽绒服,和丁辉一块儿走到跑道边上,体育科代表看向他们:“塔哥,丁哥,你们还没跳吧,怎么着,过来想让我放水?”
翟昌亮看见封隋和丁辉走过去了,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跳啊?”
列好的队伍在老师走了没五分钟后就散了下来,自发形成了三五一群的小团体们,迟朔穿着那件曾经被浸在小便池里的土黄色外套,孤零零地站在散开的队伍范围的最边缘。
他的周围一米像是形成了一道绝缘圈,前面是互相推搡拥挤的同学们,唯有他站的地方被所有人默契地忽略了。
跑道的尽头,翟昌亮听完封隋丁辉说的话,就差拍案叫绝了,“塔哥,你怎么做到的,烂泥巴真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喊自己是烂泥巴?”
“当然,你等着看表演吧。”封隋嘴角噙了冷笑,目光射向人群,一下子扎进站在最边缘的那个人身上。
迟朔仿佛察觉到了这道扎在他身上的目光,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接着置若罔闻地转移走视线。
封隋大步走到跑道的起点处,刚准备跳的人看到封隋过来了,以为封隋要跳,嬉笑着让开:“塔哥,你先跳,我瞻仰瞻仰你的英姿。”
“不是我,让迟朔过来跳。”封隋拍了拍手掌,喊道:“烂泥巴,过来跳啊,人家把位置都让给你了!”
聊天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跳完的,没跳的,都纷纷朝迟朔站的位置望去,甚至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路,从迟朔站的地方畅通无阻地抵达橡胶跑道起点。
有好戏看了,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有少数几个人脸上流露出不忿或疑惑。
迟朔站在原地,好似有一道聚光灯把这个少年照得无处遁形,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操场上,而是站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或大或小的黑影笼罩在两边,将他罩得密不透风,无数双黑色的手伸过来,掐得他呼吸困难,胸腔里堵着一团灰色的雾霾。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接受封隋即将送达给他的羞辱,可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操场,离开这个学校,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让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在迟朔慢腾腾地走向跑道起点时,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实质成商场里的透明橱窗,他被关在橱窗的这一头供人展览,一个人走向尽头。
烂泥巴在干什么?
我操,烂泥巴不会又要被整了吧。
烂泥巴现在怎么看上去呆呆的,他以前不是挺有聪明劲儿的吗?
烂泥巴蛙跳,有好戏看咯。
烂泥巴怎么还穿着这件破衣服,他上学期结束的时候就穿着这件吧,过了一个寒假了还是这件,他过年都不买新衣服吗?
人家穷呗,低保生,我还听说他偷别人的东西呢!
学校表白墙上看的啊,还有帖子专门总结了烂泥巴双面派的嘴脸,喜欢跟老师举报什么的,瓜可多了,我待会儿发给你看。
……
迟朔,加油。
这句细微的声音在满耳烂泥巴的骂声里,少年脚步一顿,竟乎觉得自己突然出现了幻听。
就像是一束细细的光线,用孱弱的身躯挤开沉闷如海的黑暗,在无数黑色的张牙舞爪里,有一只白色的、泛着温暖光芒的手,抚摸上了少年的脸庞,擦去少年干涸的泪痕。
是幻听吗?是幻觉吗?
迟朔转过头,看到一张不算很熟识的脸在人群里带着鼓励的笑容地看向他,但是他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作为学习委员,他知道班上每个人的名字。
他对这个叫陶春的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个在班上丝毫不起眼的同学,他们之间除了偶尔收交作业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谈话,更谈不上私下的交情。
可这一刻,迟朔无比感激这个叫做陶春的同学。
迟朔站到了跑道起点,双手抱住后脑勺蹲下,向前跳了一步。
“我是烂泥巴。”
他说出五个字后,周围的人群立时发出爆笑声和鼓掌声,还有人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我是烂泥巴。”
烂泥巴你没吃午饭啊,喊大点声!丁辉边笑得直不起身子,边起哄地笑骂道。
“我是,烂泥巴。”
其他班级的人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看戏的人愈来愈多,跑道周围的人群阴影逐渐扩散开来,有几个人偷偷拿出随身带着的手机拍摄。
“我……”跳了三下后,迟朔喘息了几口气,但这口气没有喘息到底,胸闷得厉害,初愈身体其实经不起这样的剧烈运动,何况还要边跳边喊一句,跳了这几下后,他就觉得有点头重脚轻。
一阵天旋地转,丁辉走上去揪起他的头发,把他捆到了橡胶地面上,“怎么不喊了,喊啊,喊你是烂泥巴!”
陶春捏紧拳头上前走了半步,被伙伴拉住胳膊,“别趟这浑水,不然封隋丁辉他们连你都记恨上,你想变得跟他一样么?”
陶春不再往前走了,而是用力脱开人群离开了操场。
有人走了,也有更多的人看热闹聚拢过来,他们聊天聊得热火朝天,一张张青春蓬勃的脸――或者说是布满坑坑洼洼青春痘的脸,在迟朔的眼里都变得没有五官, 那些人好像都变成了高大的身躯和苍白的面孔,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截锁链,他们互相传递着锁链,把他困在中心,把链子渐渐收紧。
然后他连那些没有五官的面孔都看不见了,因为丁辉把他的额头撞在了地上。
所幸是橡胶质地的跑道,这一下还不算太疼,他没鸡蛋壳那样娇贵,撞一下就能磕破,他的手还维持着抱住后脑勺的姿势,下意识抓住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头皮被揪得很疼。
在一些人的起哄声里,他听到自己的脑袋一下下撞击橡胶跑道的声音,他看到夕阳下的扬尘空灵地飘落,远处模糊的是层层叠叠的鞋子和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