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重归于静默,只有挂钟在滴滴答答地走。
四点二十分时,去货舱提完人的三号前来替换了二号,他们在门框边谈了几句话,三号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恼怒,等到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粗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迟朔仰起脸平静地望向三号怒意勃发的脸,他的膝盖几乎没有知觉了,大腿的神经在久跪后陷入某种奇异的瘫痪,他漫不经心地想,三号会怎么报复他呢,还用皮带抽他一顿吗,那太轻了,角落的箱子里放满了刑具,随便哪个都可以令他死去活来。
膝盖传来一阵钝痛,紧接着是尖锐的仿若针刺的感觉。三号踹向了他的膝盖,连续踹了好几脚,压根不给他准备或喘息的机会。
三号扬起了拳头,不是巴掌,是拳头,他闭上眼睛,等待着拳头落在脸上。
也许惦记着他的脸还有用,不能在麦克斯先生没有允准的情况下轻易让他破相,拳头没有落在脸上,而是落在肚子上,正好是胃部的位置,他从昨天上船到今天几乎没有进食,胃里仅剩的是酸水。
他捂住肚子伏到了地面上,只能干呕出带着血丝的酸水,膝盖和胃部都在灼烧,像是要把他的剩余躯壳烧光。
“贱婊子。”三号犹不解恨,再用皮鞋头踹向他的肚子,“你妈的贱货,脏东西,活该被人轮的臭婊子,还敢诈我,居然敢当着麦克斯先生的面诈我。”
被踢踹的人仅仅发出干呕声和些许的呻吟,随着次数的累加,他的嘴角涌出了血,是的,是涌出来,而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精致而虚伪地在唇边流下一条血线,也有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他的脸部开始充血、泛肿,不正常地发红。
三号这才半是惊疑半是心虚地停止了踢踹的动作,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侧躺着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显然已经昏迷,从唇部到脖颈全是血。
“我操,这么脆弱,我就碰了几下而已,以前也不这样啊。”三号半蹲下来拍打迟朔的脸,他甚至恶劣地捏住了迟朔的鼻子,迟朔依然没有醒过来。
“真晕了。”三号用一种唱歌似的语调道,他对此并不以为意,把人拖到卫生间里,粗暴地按进浴缸,然后将调成最大水流的莲蓬头对着人浇冷水。
血被稀释成了粉红色沉在浴缸底,再汇聚进了出水口,单薄的布料被浸湿后紧贴着皮肤,里面新鲜的伤痕若隐若现。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醒了,但这个该死的贱婊子还是怎么也叫不醒,三号这才有点慌了,他不是害怕迟朔死,他害怕迟朔死在他手上,麦克斯一定不会放过他。
三号只得去找二号求援,二号和他的关系不太好,三号没报太大希望,但二号还没听完他的陈述,就说马上到。
五分钟后二号过来了,还带着一个保温盒。
看着二号打开保温盒,三号问:“这是什么,药?”
“粥。”二号说,“你把他扶起来,上半身要扶正,手放轻点。”
三号很不情愿地按照二号的话扶起了浴缸里的人,迟朔单薄的肩臂骨头硌得他手很不舒服。
在喂下每口粥之前,二号都会细心地吹拂几次,用唇边轻碰一下,认为可以入口了再喂进去,用勺子撬开他齿关的动作也十分轻柔。
“有用吗?”三号问,他没有注意到二号对迟朔的特殊照拂,他满心思地祈祷这贱婊子可千万别死在他手里。
“他没有进食,却一直在消耗体力。”二号瞥了眼湿透的布料下的累累伤痕,道:“就算你不打他,他也很可能在罚跪的中途昏迷过去。”
“哎,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三号听了倒是很高兴,至少这不全是他的错了。
二号把见底的粥碗搁在一旁,起身打开暖气和浴霸的开关,里面的温度很快爬升,以此烘干浴缸内年轻人的身体。
“可是他还没醒。”三号惊疑不定地说。
“等等吧。”二号看着浴缸里的人,道:“他只是太累了,需要睡一会儿。”
91 | 88.迟朔的道歉
【.】
一个青年男人独自坐在嘉莉号最著名的餐厅之一――“与鱼共舞”水族馆主题餐厅内,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青年男人的位置在巨型玻璃的侧边,这是餐厅里最好的位置,紧挨着观景玻璃,身侧时不时有色彩斑斓的群鱼翩跹而过。
在听服务员介绍了两遍特色菜品后,青年男人眼睛看着菜单上的前菜板块,实则心不在焉,频频将眼神移到手腕的表上。
很明显,他在等人。
服务员识相地没有继续上前打扰,在青年男人等待了约莫十几分钟后,他等待的人才姗姗来迟。
“封先生,抱歉,有事情耽搁了。”于是身着制服的服务员上前为麦克斯移开座椅,将餐布重新布置调整,麦克斯坐下后,含着笑对封隋说。
封隋来之前在镜子前酝酿了许久的假笑在看到麦克斯旁边的人后半凝不凝在了脸上,他看到他记挂了一天的人在麦克斯入座后,从善如流地席地跪在了长方形餐桌的窄端。
他和麦克斯坐着,如同主人,而迟朔跪在他们的中间,脖子上像奴隶那样栓了一条链子。
细细的一条银链子,麦克斯把链子交给了服务员,服务员神色如常地把链子系到了桌角,整个过程都跟对待宠物没什么区别。
封隋没有动,他抓紧了手里的叉子,克制住把叉子直接插进麦克斯脖子里的冲动。
在通过船上的一些人了解麦克斯其人后,他便知道了这个人极难对付,绝不是个善茬,许是他阅历太浅,没有人肯对他透露麦克斯的来历和背景,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却令其他人忌惮。
罗米给了他一个建议,如果想要从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口贩子里赎人,最好不要对那个人展露出过高的兴趣和关心。
虽然罗米除了在敲代码方面少有靠谱的时候,封隋不得不承认这次罗米的建议很有建设性,他确实不能在麦克斯面前表现得太在乎迟朔了,这只会给麦克斯这种没有下限的人口贩子可趁之机。
想要顺利从麦克斯手里救出迟朔,务必要先忍住,封隋心想,他决不能再麦克斯面前露怯。
抓着叉子的手不着痕迹地松开,轻轻搭在菜单的边缘,“有忌口的吗?”封隋问,由于麦克斯用的是中文,因此他也说的中文。
“没有。”麦克斯把餐布展开铺在桌子的边沿,用镇石细致地将餐布的褶皱磨平。
服务员询问好了牛排需要几分熟度后便取走了菜单,这家店不需要点菜,订桌子的同时就预订好了菜单的内容,尽管邀请麦克斯目的并不是用餐,封隋在订餐时还思索过迟朔会喜欢吃什么。
封隋心酸又自嘲地想,原来迟朔不会和他们同席。他尽了全力不去看跪在旁边的迟朔,以免在麦克斯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脆弱。
迟朔跪在地上,腰肢直着,眼目低垂,似乎并未察觉到附近的食客对他投以的目光。无论如何,在这种正式性的奢华场合出现一个跪着的奴隶也算少见。
在嘉莉号上,他是“奴隶”,比客人和工作人员的位阶更低,根本不能被当作“人”来看待,其他客人的目光也是审视着一样物品的目光。他见得多了。
“不让他坐吗?”
斟酌几秒后,封隋觉得他也不能过犹不及,太过忽视迟朔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因此以一种外行的姿态发问道。
服务员上了第一道前菜,麦克斯执起刀叉,优雅地切下小块的墨鱼糕,边去蘸甜芥末,边道:“小朔犯了点错事,正在惩戒期,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