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她没有一天是开心的。那种凌驾于普罗大众之上的特权效应,在此体现得尤为昭彰。这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云楼的浮华世界与她年少时的遭遇同根同源。可杜伯炎夫妇的再造之恩,她无以为报,因此只能委屈自己。这无比矛盾的选择,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她觉都睡不好,夜夜梦魇,只能靠药物入眠。
好在都结束了,回首繁华如梦渺,春光过也,风僝雨僽,一叶秋来。
往后,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桃夭迎着日光走去,脸上绽放出怡然自得的笑容。心里无端的想起张小茉来,那姑娘决意重新开始的瞬间,大概也是这么开心吧。
同事们知道桃夭离职一事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朱姐最为惋惜,发了一串消息给她:“死丫头,搭档这么多年,说走就走了,招呼都不打一个。”
“还以为你是找到如意郎君,嫁入豪门当少奶奶呢!结果老杜说你要去山里种茶,妹子,年纪不小了,遇见合适的就嫁了吧,女人干嘛活那么累啊!”
朱姐是最早察觉桃夭与褚江宁间暧昧的,当时还奉劝她:“人长得帅家境也不错,能抓住还是不要错过。”
彼时她只是含糊点头,道不同不相为谋,连多余解释都不必有。她的野心从不是嫁男人,所以注定与豪门这方牢笼无缘。
盯着亮起的手机屏,桃夭点开微信,回了两句:“朱姐,以后常联系,有空来找我玩儿,管吃管住。”话尽管讲好听些,以后有没有交际,还两说呢!
关上屏幕抬起头,继续和对面的两人交涉:“既然方案你们都研究过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多出来的5个村我不介意,但我要主导整个基地的运作!”
褚江宁笑着挑眉:“这么大口气?”
魏鸣珂直接表达犹豫:“让你操盘……我不放心……”
早料到会遇上阻扰,桃夭目光笔直看过去:“哪里不放心,说清楚咱们逐个分析。是嫌我运营思路不好,还是质疑我的专业水平?是怕我用心不良,还是担心我会搅了你们的布局?”
魏鸣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印象中的桃夭,只是冷,但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怎么一个月不见,就这么强势了?他支吾了半天才说:“泡茶鉴茶你是行家,可做茶上,咱们也没见过啊。再说你毕竟没实操经验,真正商业逻辑和你种茶的那套不一样,差别大了去了!”
“这件事的本质,难道不是我做出好产品,你们搭建渠道,然后定位客户层级进行销售,最终实现闭环?我要的只是产品方面的主导权,这也正是你们所欠缺的,很过分吗?”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可是你心里就是别扭,没有理由,对吧?”桃夭横他一眼,又扫向褚江宁,“你呢?”
“我嘛,当然是听你们讨论了。”
“没有问题?”
褚江宁一副公事公办口吻:“老魏的问题你还没解决完,就来问我,小心消化不良。”
她就知道,这两个奸商不好对付。默了半晌,索性丢出杀手锏:“你们也明白,怎么让茶达到‘一瓯春’的标准,没人比我熟。不如,我们来个对赌协议……”
高楼之外,流云在晴空划过一丝白。桃夭将自己最后的底线,对两人娓娓道来。看她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魏鸣珂听得更加专注,殊不知,此刻桃夭手的心里,不知不觉间攥出一层细汗。
好在谈判顺利,三天后她得偿所愿,拿到了整个茶基地的主导权。
褚江宁、魏鸣珂和杜伯炎三位股东,各让出1%的股份,转到桃夭名下,同时伫宁的基地会将法定代表人更换为她。伫宁那里,韩在春所持股份会由褚魏两人买断式回购。
对赌协议期限三年,协议期内,股东只有建议权,不得干涉桃夭对基地的运作,也不得做股权结构变更。而她付出的代价,就不只是薪资微薄和业绩压力这么简单了。
倘若对赌失败,她不但会支付巨额赔偿,更严重些,甚至会面临法律风险。
前路难料,除了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她没得选了。
褚江宁在正事上一点也不徇私,几天下来,直到将所有文材料都变更完,他才又变回游戏人间的模样:“走这么快,事儿办完就不带搭理我们的了?”
桃夭站住脚:“协议签订之日即刻生效,我可不敢忘记自己的责任。现在已经九月中旬,按计划进度,我希望11月份第一批茶苗进入播种期,让财务给我订下周二的机票吧!”
魏鸣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不对啊,你去伫宁常驻了,那云楼怎么办啊?”
桃夭瞧瞧他,又看看褚江宁,嘴边漾起浅淡的笑:“哦,我回来的第二天,就跟云楼解除雇佣关系了。怎么,两位不知道?”
魏鸣珂原本的兴高采烈脸上,骤然间比哭还难看,他双目如刀,剜着桃夭:“你……你这是诈骗!印都交出去了,还怎么给茶盖章?”
“这话我就不敢苟同了,有没有那枚印,跟能不能做到相应规格,是两码事。木已成舟,我需要火速收拾一下投入新工作,至于其它的,二位慢慢消化。”
要走时,又被褚江宁叫住:“正好我顺路,捎着你。”
桃夭没拒绝,留下兀自惊愕的魏鸣珂,他们扬长而去。
上了车,褚江宁把门一锁,转过脸来端详她:“不错,这次的套路连我都骗过去了,有你的。我还纳闷,那天去找我怎么放得那么开,原来打着坏主意呢!声东击西,呵,够心机的!”
她轻笑:“承让承认,可惜哥哥你审题不专心,百密一疏为时已晚。”
褚江宁皮笑肉不笑地睨她两眼:“你以为,从几张纸上加上自己名字,就万无一失了?涮了我,床上说几句好听的,哥哥就原谅你了。老魏那是出了名的邪驴,焚琴煮鹤得不偿失的事儿,他不是没干过。”
语气里带足了威吓之意,桃夭明白他的意思:“哥哥这么好心啊,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对方笑着抬起她下巴,四目相视:“我当然舍不得你受委屈,不过……你得答应我个条件……”他附到她耳边,低言慢语,桃夭却听得脸色大变。
褚江宁也不着急:“加上周末给你三天考虑时间,过期不候。想好了再告诉我,不然下周二的机票订不订,还是个未知数。”
0037 36、瑶花
经过一夜的心理权衡,桃夭决定先去跟俞曼声道个别。虽然后者心里,难免有些埋怨她,可毕竟多年师生情分,真等见了面,有些情绪反倒发作不出来了。
“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还是尽想着折腾。”
桃夭听出了话里的嗔怪,却也无话可说。一个人认知观的形成,与其出身是分不开的。俞曼声出身世族,所以始终推崇所谓的世家教育,连对桃夭的言传身授中,也少不了歌颂往昔,追忆世族的无限风光。
未成年时的桃夭,也曾将那些溢美之词奉为圭臬深信不疑。等她年纪渐长,逐渐有了独立思考意识,心底的质疑也接踵而至:高雅的文化,真的只能是所谓上流社会那种圈地划界、框定范围的活动与交集吗?
历经世事后的桃夭,对此不敢苟同。她反而觉得,束之高阁的圈子文化,只是门阀的附庸而已,真正能够流传千秋万载的文化,应该深入千家万户。就像那茶,谁也品得谁也喝得,大俗尽头是大雅。
对上俞曼声的眼睛,桃夭目光真诚:“您是知道我的,从小就一根筋的固执。可俞老师,也是您一早就教我,志当存高远。咱们国家有六大茶系几百种名茶,可真正走出国门的寥若晨星,而当今主宰世界茶叶市场的,仍旧是英国的立顿。中华之大,却连个拿得出手的茶叶品牌都没有,将来又如何在世界舞台上争一席之地?您跟杜伯伯培养了我十几年,我怎么能不思进取,只在云楼坐享其成呢?”
这番话不无私心,却又激起了俞曼声心底的涟漪。她不是个鼠目寸光只顾眼前微利的女人,同样是弘扬文化,这一刻她认同了桃夭的理想格局。自己教出的孩子有冲天之志,将她困于小小云楼之中,着实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