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野注视着郑博瀚。朋友多年，他对对方的微表情还是很了解的。

转述出来的效果终究不如本人当面说。秦天野就坡下驴道：“看来，你好像很想和这位艺人谈一谈？”

郑博瀚遽然从沉思中惊醒：“她是谁？”

“我已经把她带来了。”秦天野指了指门外，他做事一向妥帖，不会只做半截，“你要见见她吗？”

“让她进来吧。”郑博瀚迫不及待道。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屋中还有一尊大神，便向苏歌投去询问的眼神。

作为金主，苏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果对方执意要听，郑博瀚也不能把她赶出去。

秦天野注意到郑博瀚的动作，转头对苏歌客气道：“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对一对台词？”

秦天野的本意，是想借着老前辈的面子搭个台阶，让苏歌有理由离开这里。谁承想对方竟在沙发上一跃而起，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秦老师，我们去哪里对词？”

秦天野欣慰于苏歌的勤恳，虽然对方对于剧本的品味有些一言难尽，但总体来讲，还是个上进的后辈。

秦天野和蔼道：“我去外面把那个小演员叫来，然后我们就去摄影棚里对词好了。”

说完这话，秦天野便向门口走去。在他转过身后，苏歌轻轻捂住胸口，好像心脏要飞出来一样。

郑博瀚等不及要看这位神秘演员的真容，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站在秦天野身后张望。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的年轻女孩，长得还算秀气，站姿规规矩矩，手中握着一份剧本。

看到她本人时，郑博瀚微微一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你是玉珠？”

商叶初腼腆一笑：“我是扮演玉珠的演员，我叫商叶初。郑导，您叫我小叶就好。”

“哦。”郑博瀚眯着眼睛打量了商叶初一番，心头的惊喜、期盼散去，只剩下惊讶和狐疑。

这个演员他记得，是姜蕾推荐过来的。演技很纯熟，拍摄时表现也很不错。但是，但是……

郑博瀚回过头，对秦天野道：“老秦，真是她？”

这句话没避着商叶初。

秦天野扬了扬眉，不悦道：“老郑，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你说的。”郑博瀚摆摆手道，“只是她”

“她怎么了？你是瞧不起龙套，还是瞧不起女演员？”秦天野不客气道，“你以前还没这么古板，离了徐瀚文，你连识人之明都没了？”

这话无疑戳爆了郑博瀚的雷，郑博瀚立刻不废话了，对商叶初招了招手道：“小叶，进来吧。”

商叶初在二人打机锋时一直在装聋作哑。秦天野为人正直，性子直爽，对郑博瀚这个老朋友更是不会客套。商叶初可就不行了。

说话间，苏歌也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商叶初的脸，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长得比她差远了。

“秦老师，我们走吧？”

秦天野点点头，跟着苏歌一道离开了。

室内，商叶初局促地坐在郑博瀚面前，神情和姿态完美符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形象。

“说说吧。”郑博瀚审视着商叶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为什么说《云倾记》是单元剧？又为什么说它的主旨是反封建？”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磕磕绊绊道：“是这样的，导演。

“我注意到剧组有很多女演员，其数量远远超过一般宫斗剧需要的人数。除此之外，年轻女演员与中老年女演员的人数大致相等。这样的情况，在宫斗剧剧组中也比较少见……”

“……”

“……”

最初，商叶初似乎还有一些紧张，但渐渐地，便越说越流利，越说越顺畅。

“我由此推测，这些中老年演员，饰演的可能是这些年轻宫妃的老年生涯。”商叶初认真道，“《云倾记》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宫斗赢家，而是一群失败者聚集在一起，疯疯癫癫地讲着自己过去的故事……如在云端，如在梦中……”

第28章 高端的恭维往往只需要……

“你只是看了中年演员和年轻演员的人数，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郑博瀚哼了一声，面露狐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微微一笑，神色诚恳地吐出了一段话：

“千禧年至一零年之间的宫斗剧，往往是年轻英俊的风流帝王，配个聪颖美丽的婢女、宫妃、或者官员将军之女。当然，亦不乏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绝色草民。女主角在一众妖艳宫妃中脱颖而出，独得帝王恩宠，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是宫斗，其实不过是换了汤水的偶像剧罢了。

“时代在发展，观众的眼光也在与时俱进。披着宫斗皮的肥皂剧很快落伍。如今的宫斗剧又开始宣传女性群像、万艳同悲。但大多数宫斗剧的主要套路，仍是择一女角色，争杀拼搏，杀他个干干净净。只不过是帝王从深情变成了薄情，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了主人公独自走到最后，黯然神伤，高处不胜寒。

“这样的剧本当然有好处，比如，女主角会拥有完整的个人线、故事线，从女主角的视角来看，这无疑是一曲波澜壮阔的大女主成长史。因此，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有趣场面：某某宫斗剧，一边宣传‘万艳同悲’，一边宣传‘大女主’。

“如此自相矛盾的场面，其实正是这类剧本质的折射：所谓的‘万艳同悲’不过是无稽之谈。此类剧，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花婢、花相簇拥着一位花王罢了。

“什么是万艳同悲？就是好的和坏的一起毁掉。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可这是不够的。应该把美的东西和丑的东西一起撕碎，让胜利者和失败者同归尘土，让智者和愚人一样万劫不复让人知道，毁灭你，与你无关！”

郑博瀚瘦削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讶然的神情。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这段话，是郑博瀚自己从前在某次采访中说的。而商叶初竟然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话背了下来！

“你”郑博瀚轻轻咳嗽了一声，“你看了我的采访？”

商叶初点点头，露出腼腆的笑容：“虽然您可能不相信，但拍一部您的戏，一直是我的梦想。”

“梦想？”郑博瀚哼了一声，显然半信半疑，“我倒是听说过有艺人的梦想是做某某大导演的女郎、小生的，你的梦想倒是别致。”

商叶初微微涨红了脸：“郑导不，郑老师！我从小就是看着您的剧长大的。是的，导演很重要，可您才是真正创造出那些角色的人！渔樵生，风不渡，还有雁公怀、引十三娘、坤帝、陆寻香，都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角色！”

郑博瀚微微一愣，商叶初口中的这些名字，都是他编写的作品里的角色。其中有些角色非常冷门，现在连网络平台都不播了。除了他自己之外，现在很少有人记得。